第7章 后窗那只眼

十一点三十八分,何文森站在二号厅门口,把手里那张《茅山尸王》的戏票折了两折,塞进了上衣口袋。

他原本是来看宝泰新片的。

宝泰宣传部提前送过资料包,正宗茅山、尸王出棺、黄袍道长,连新闻稿都写得七七八八,他只要看片时记几个笑点、骂几句特效,稿费就算到手。

偏偏售票口太吵。

几个黄毛挤在窗口前,嘴里全是“绿帽尸王”,一对原本来看《艳鬼夜敲门》的情侣,也临时改买了《尸家宅》,连卖鱼蛋的阿叔都站在海报前替四目分析奸情。

何文森在小报写了几年电影,见过片商请人排队,也见过花钱雇观众叫好。

可那几个后生掏出来的一百二十块全是皱巴巴的零钱,售票员骂他们“唔好阻住地球转”时,也不像串通好的。

一部烂片最怕的不是有人骂,是连进去骂的人都没有。

他想看看,这张缺德海报下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心痒难耐之下,何文森最后又掏了二十块,买了一张《四目道长之尸家宅》,至于《茅山尸王》,已经有了故事梗概,在报纸上随便吹下算了,反正任务来着。

十一点四十分,小厅熄灯。

二号厅一共两百四十个座位,今晚卖出一百二十三张,刚过五成,放在大片身上当然不够看,可对一部只拿到三晚午夜试场的八十万小片来说,至少没有一开场就死在棺材里。

陆景辉、阿珍、刘伟昌、陈佑和钱少乐坐最后一排靠边角,约好一起看观影效果,几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的却不是银幕,看的是前面一排排观众的脑袋。

钱少乐时不时往中间那几个黄毛身上瞟,陈佑看起来最镇定,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拇指却一直蹭着滤嘴。

陆景辉坐在最靠过道的位置,翘着腿,像是完全不紧张,只有阿珍发现他的右手始终塞在裤袋里,半天没有拿出来。

银幕亮了。

一口不足三尺长的小棺材,被四名家丁从陈宅后门抬了出来。

没有哭声,也没有唢呐。

送葬的人全低着头,脚步走得很快,像生怕棺材里的东西醒过来,棺材埋进宅后的祖地,黄土一铲一铲落下,远处陈家大宅的屋檐下,挂着两盏白灯笼。

四周明明没有风,两只灯笼却同时转了半圈。

画面转进陈家祠堂,祖宗牌位挤满一整面墙,香炉里的灰积得很高,像一座没人敢碰的小坟。

接着,偏房里传出铁链拖动的声音。

一个人瘦得只剩骨架,蜷在墙角,头发贴着脸,眼睛却睁得极大。

他盯着窗外那轮月亮,嘴唇一张一合。

“十五...”

“铃响了...”

“小棺材在哭...”

坐在何文森前面的男人原本还在吃花生,这时嚼东西的声音慢了下来。

后排黄毛也不笑了,有人压低声音:“这个傻仔有点邪喔。”

银幕里的陈家却越来越不像活人住的地方,家丁走路不敢抬头,丫鬟经过祠堂都要贴着墙,陈太爷的年轻正妻第一次从门廊后出现,穿一身暗红旗袍,腰身被光线切得极细,显得身材很壮观,脸有一半藏在门影里。

叶媚没有哭,也没有装可怜。

她只在听见“小棺材在哭”时,身形轻抖,一阵波涛汹涌。

坐在角落里的情侣,男孩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脖子,女孩立刻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看戏。”

男孩疼得吸气:“我就是看戏啊。”

小厅里响起几声闷笑。

紧接着,陈太爷被人扶进祠堂。

黄伯钧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一身深色长衫穿在身上,像寿衣大了一号,他已经八十岁,腰却没有弯,坐进太师椅后,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老人。

剧情推进,陈家大儿子怕得要命,二儿媳偷偷烧黄纸,管事半夜往祖坟送血食,锁在偏房里的傻儿子每到月光照进屋里,便开始用脑袋撞墙。

观众以为四目会立刻上门,银幕却忽然黑了一瞬。

下一刻,是一条荒山野路。

月亮被乌云挡住,过膝荒草贴着山坡起伏,远处没有人影,只有一阵铜铃声从夜雾里传来。

叮铃...叮铃...

铃声不快,却越来越近。

最先从雾里露出来的,是一张贴着黄符的惨白额头。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七八具行尸排成一列,双臂垂下,踩着同一个步子沿山路前行,它们没有直挺挺往前跳,而是随着铃声一脚深一脚浅,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

尸队后面,一把宽得像门板的大铜剑先从雾里露出来。

再往下,是灰旧道袍,歪在鼻梁上的圆眼镜,四目摇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带出一片细碎铃声。

他身后还跟着家乐。

年轻人背着两个包袱、一袋糯米、几捆黄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家乐喘着气问:“师父,前面还有多远?”

四目头也不回:“快了。”

家乐抬头望了眼一眼看不到头的山路:“你两个时辰前也是这么讲。”

四目摇了摇铃。

前面的行尸同时迈出一步。

“那时候是两个时辰的快,现在是现在的快,不一样的嘛。”

家乐不服:“哪里不一样?”

四目回头瞥他一眼:“死人都没有你这么多问题,早知道收你做徒弟,不如多赶一具尸,还有钱赚。”

小厅里顿时笑开。

“这个才像四目。”

风从山口吹来,四目的灰衣被掀起,腰间一层层旧铜铃全露出来,背后的大剑压得道袍微微下坠。

何文森笔尖停了一下。

“四目出场仍是旧桥:灰衣、圆镜、单铃、徒弟,大剑稍有新意。”

银幕上,尸队走到岔路口,陈家的管事带着两名家丁从树林里出来,拦住去路。

管事说陈家接连死人,请道长救命。

四目先打量了他两眼,又往他身后的马车看了看。

“救活人贵一点,收死人便宜一点,你们陈家现在想做哪种?”

管事脸色难看:“两种都要。”

四目立即回头看家乐,眼睛都亮了。

“听见没有?大生意。”

影院观众笑声又起。

陈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烟终于不再转了。

四目进了陈宅...

再然后是偏房里的傻儿子...

电影里,陈太爷始终表现得很配合,他承认祖坟近来有异响,也承认每月十五都有人死,却说这是陈家祖上惹下的孽,请四目替陈家平事。

四目故意把价开得很高,陈太爷连眼睛都没眨,直接让人送来一包银元,银元落在桌上时,四目笑得见牙不见眼...

十五当晚,陈家大宅早早关门。

门上、窗上、墙上,全贴满了黄纸,红线从屋顶一根根垂下来,四角各挂一枚铜铃,门槛撒满糯米,连傻儿子胸口都贴了三张护身符。

整个偏房黄得刺眼。

家乐看了一圈:“师父,这么多符,会不会太浪费?”

四目一脸心疼:“里面那个再傻也是活的,他要是死了,人家会说我们没本事,不会说我舍不得黄纸。”

说完,他又冲房里的傻儿子喊:“今晚不要乱动,你这一屋符,比你条命贵。”

厅里响起笑声。

陈佑坐在最后一排,却没有跟着笑,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陆景辉也把腿放了下来。

这场戏能不能吓住人,决定前半段积下来的悬念会不会泄掉。

月亮渐渐升上屋顶。

偏房外,四目坐在门前,手里牵着一根从后窗铃线上绕过来的红绳,家乐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房间里,傻儿子缩在床角,嘴里仍旧念着:“祖宗饿了...”

风停了.

四角铜铃也跟着停下。

忽然,四目指间那根红绳猛地绷直,后窗的铃声同时炸响。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四枚铜铃一齐乱响,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四目猛地站起:“后面!”

银幕上的镜头已经切进偏房。

贴满黄符的后窗向内鼓起,像外面有一双手正在用力推。

第一层黄纸烧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层。

红线一根根崩断。

傻儿子吓得缩进墙角,双手抱着脑袋。

“不要吃我...”

“祖宗,我不讲了...我什么都不讲了...”

窗外的东西忽然停下。

铜铃也不再响。

小厅重新陷入死寂。

角落里的女孩已经把半张脸藏在男友肩后,却仍忍不住从指缝里看向银幕。

月光穿过即将烧尽的黄符,将一道高大得不像活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道影子没有立刻撞窗。

只是慢慢低下头。

像在隔着一层窗纸,打量墙角的傻少爷。

何文森忘了落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大团墨。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正在轻轻起伏的后窗。

黄符烧出一个小洞。

洞后没有月光。

只有一只浑浊发白的眼睛。

它贴着窗纸,缓缓转动。

最后,望向床角。

两颗尸牙随之探出,瞬间顶破窗纸。

“啊!”

角落里的女孩终于叫出声,整个人扑进男友怀里,男孩自己也吓得肩膀一抖,却还要强撑着抬手搂住她。

后排几个黄毛同时往椅背上一靠,其中一人的膝盖撞上前排座椅,发出“砰”的一声,嘴里那句“扑街”几乎跟着尸牙一起挤出来。

何文森手里的笔也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他明知道银幕上的都是假东西,脖子后面却仍旧一阵发凉,直到胸口憋得难受,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呼吸。

窗外那东西甚至还没有进来。

小厅里一百多名观众,却已经被那只贴着窗纸的眼睛,齐齐吓得往后缩了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