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炸场

最后十日,剧组已经忙到完整的吃饭时间都是奢望。

前一组演员刚从祠堂里爬出来,灯光组已经抬着灯架往地下实验室跑,村民群演脸上的尸斑还没擦干净,道具组便开始拆他们身后的墙,准备将同一块地方改成菌母巢穴。

演员脸上的伤妆补了又裂、裂了又补。

钱少乐前一晚吊威亚,被顾长生从二楼甩下来六次,第二日照样要在村口翻过一排木桩。

他拍完最后一条,连护具都懒得拆,径直走到墙边一副道具棺材前,推开棺材盖便躺了进去。

场务站在外面,看着彻底合上的棺材,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把他挖出来。

过了一阵,棺材里传出钱小乐闷闷的声音。

“下一条几时拍?”

“半个钟以后。”

“二十五分钟叫我。”

“为什么不是半个钟?”

“还要留五分钟给我复活。”

另一边,叶媚刚拍完阿媚抱着孩子逃出实验室的戏,她跑了一个下午,脚都被磨出血泡,刘伟昌喊咔以后,她直接坐在地上,把两只鞋踢出老远。

阿美拿着粉扑过来补妆。

“下一条要拍近景。”

叶媚抬起头,眼神已经空了。

“拍脸还是拍脚?”

“拍脸。”

“那我不穿鞋。”

“等下要走两步。”

“求求了,让脸走吧!”

陈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四目在最后大战里被顾长生打穿肩膀,半边道袍都是血。

血浆又黏又甜,灯一烤便顺着脖子往下流,他顶着这身妆拍了大半夜,收工时连衣服都没换,靠着布景墙端起一盒烧鹅饭猛干。

所有人都累。

只有通告表上的红线,还在一格一格往下走。

龙城已经没有时间按照“白日戏”“夜戏”来过日子。

众人只认场记板上的镜号,拍完一格便划掉一格,至于外面究竟天亮还是天黑,只有负责买盒饭的场务还会关心。

第八日,钱少乐看了一眼通告表。

“询哥,今天轻松,就一条。”

刘询正在让阿美替他压紧银发头套,闻言回头摇摇头:“那要看刘导今天准备重拍几条。”

钱少乐想了想越发暴躁的刘伟昌,默默将“轻松”两个字收了回去。

今日拍的剧情是困神阵与全村人的魂魄相连,石坚认为最直接的破阵办法,就是杀光已经尸化的村民,四目却坚持他们仍有意识,必须先杀顾长生,斩断菌母对全村的控制。

没有雷法,没有爆点。

整场戏只拍石坚与四目对峙。

这场戏在原本的拍摄计划里只占三页纸,预算也便宜得可怜,没有群演调度,不需要炸屋,连水叔都不用在旁边守着。

可陆景辉宁愿少补一组雷法空镜,也不肯删掉这场文戏。

石坚若只是来村里放几道雷,观众看完只会记得特效,文戏立住了,这个人物形象才能立住。

开机。

刘询走到镜头里。

银发高冠,黑白道袍,往那一站画面就有了,陈佑入画后才把压迫感减轻一些。

场记板落下。

摄影机开始转动。

“清村。”

只有两个字。

声音不重,甚至听不出怒意。

正在旁边收拾道具的几个人却同时停下了动作。

陈佑扶着坛剑抬起头。

“全村几百条命,你说杀便杀?”

“人魂锁阵,人死,阵破。”

他说完才抬起眼睛。

那一眼没有刻意瞪人,脸上甚至没有多少表情,可站在镜头外的钱少乐下意识收起了笑,化妆助理捏着粉扑也没再往盒子里放。

连负责风机的场务都忘了调整风量,只握着开关站在原地。

仿佛刘询看的不只是陈佑。

而是整个摄影棚里所有挡在石坚面前的人。

陈佑没有退。

“他们还知道疼,知道怕,孩子见到死人还会哭。”

“只要还有一分人性,便不是尸。”

刘询绕过横在两人之间的破桌,没有快步逼近,也没有甩袖摆架势。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过去,黑白道袍随着风机轻轻扬起,银发高冠从阴影中压下来,陈佑身后的坛剑和百铃竟都像被那道身影逼得暗了一层。

摄影棚里安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声音。

刘询在陈佑面前停下。

“你要救他们?”

“要。”

“凭什么?”

陈佑握紧坛剑。

“凭这封血书,真的把你们叫来了。”

刘询盯着他。

没有接词。

剧本上只写停顿两秒,他却足足停了四五秒。

刘伟昌没有喊停。

现场也没人敢动。

那段沉默越拖越沉,连灯光师托着灯架的手臂已经发酸,也只是咬牙撑着,生怕一点响动坏了镜头。

刘询终于抬起右手。

掌心越过四目,正对他身后的伏仙村。

现场没有闪灯,更没有雷声。

可周围的人竟像真的看见雷光已经聚在那只手里。

陈佑往前半步,彻底挡住他的手掌。

“大师兄!”

“要清村,先从我这里过去!”

刘询的目光慢慢落回他脸上。

“让开。”

陈佑没动。

两人相隔不到半步。

片场边缘几个年轻场务甚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明知一切都只是拍戏,却仍担心下一刻刘询真会一掌劈下来。

过了许久,刘询才将手放下。

“天亮之前。”

“你救得回来,我认他们是人。”

他从陈佑身旁走过,脚步没有半点停顿。

“救不回来,清村,一个不留。”

刘询从陈佑身旁走过,一直走到画面边缘,脚步才忽然停下。

他没有转身,只微微侧过半张脸。

方才说“清村”时,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此刻语气依旧不重,却冷得让周围刚松下来的空气又绷紧了几分。

“到时再敢挡我—”

“连你一起杀。”

最后一句落下,仿佛刚才那两个“清村”又重新压回了所有人心头。

说完,他才径直走出画面。

陈佑仍扶着坛剑站在原地,直到那道黑白身影彻底消失,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开。

“扑街。”

“赶来救人,讲得像来灭门。”

刘伟昌没有立即喊停。

摄影机又拍了两秒,才后知后觉道:

“咔!”

直到这一声落下,摄影棚里的人才像同时松了一口气。

托灯的工作人员赶紧换手,风机旁的场务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松开开关,钱少乐看着走回来的刘询,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

“询哥刚才看过来,我差点以为要清的不是村,是我们剧组。”

旁边没人笑他。

因为刚才有这种感觉的,显然不只他一个。

刘伟昌把镜头重新看了一遍。

从刘询说出“清村”开始,整个场子便被他压住,没有雷光,没有提高声音,甚至没有一个夸张动作,可石坚站在四目面前时,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下得了手。

刘伟昌抬起头。

“过。”

“不用补。”

陆景辉也看着监视器里的黑白背影。

刘询却只凭一场没有特效的文戏,便让全剧组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雷法大师兄的分量。

望着监视器中那道缓缓走远的背影,陆景辉脑海里的伏仙村已被另一片翻滚的雷云取代。

西方雷神立在云端,高举战锤,漫天雷霆汇聚而来,正要一击劈落东方。

下一瞬,云海倒卷。

那道雷非但没有落下,反而顺着战锤轰然倒灌,将所谓雷神从天上生生劈落。

石坚踏着万丈雷光走出,银发高冠,道袍猎猎,只低头看了一眼。

“窃了几道天雷,也敢在我面前称神?”

他五指缓缓合拢,整片天穹的雷霆随之收束,尽数汇入掌中。

“外邦邪神。”

“清了。”

光是想一想,陆景辉便觉得那三万片酬花得像从街上捡回来的一样。

收回目光,陆景辉转头朝场边喊了一声:

“阿珍!”

三万块太少了,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