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机器精度与全场死寂

秒表那声刺耳的“滴”音,在急诊大厅外空旷的广场上炸开。

周文杰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秒就动了。他左手拇指和食指稳稳捏住有齿镊,右手握住持针器。镊尖精准地挑起那块散发着腥臭味的猪皮边缘,持针器带着弯针,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四十五度角斜刺进真皮层。

针尖穿透死肉,发出一声微弱但粘腻的“扑哧”声。

手腕翻转。

带血的缝合线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周文杰借着巧劲,在针尖穿透皮下脂肪层的瞬间,大拇指顶住持针器关节,咔哒一声松开卡扣,镊尖顺势接住针头,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单手拉线。

“好!”

广福医院的阵营里,几个年轻的规培生没忍住,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市二院这边的队伍,气氛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普外科的何文斌悄悄把脖子往羽绒服领口里缩了缩。单手过针,还是在这种滑腻得连钳子都容易打滑的陈年烂肉上,周文杰这省银奖的底子确实厚得吓人。这种节奏一旦拉起来,对手的心理防线不用两分钟就会彻底崩溃。

王林站在队伍最前面,两道浓黑的眉毛死死拧在一起。他盯着周文杰的手部动作,心里那块石头直往下坠。

这种离体过久的生肉,脂肪层已经发生脂化。下针轻了,带不住组织;下针重了,直接撕裂皮瓣。周文杰刚才那一针,靠的是长年累月在死肉上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硬生生卡在那个临界点上。

林渊呢?

王林的视线猛地转向林渊。

林渊没有动。

他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撑着不锈钢台面的边缘,隔着蓝色的丁腈手套,指腹在那块被撕扯得惨不忍睹的创缘上轻轻按压。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了。

周文杰已经开始打第二个结了。

“市二院这哥们是不是吓傻了?连第一针都没下?”广福医院队伍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估计是发现肉太烂,不知道从哪下针了。钱主任挑的这块料子,连我们带组主治都不敢轻易碰。”

周文杰打完第二个结,剪断多余的缝线。他听着身后的议论声,心头那股被林渊当众落了面子的邪火总算散去了一些。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

林渊恰好在这时拿起了持针器。

周文杰咬住后槽牙,准备看对方在烂肉上翻车出丑的滑稽样。

下一秒。

周文杰眼皮猛地一跳。

林渊捏着持针器的姿势,完全违背了常规的执笔式或者掌腹式。他的食指和中指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卡在器械的中轴线上。

没有用镊子去提拉皮边缘。

弯针直接以九十度垂直的角度,粗暴地扎进了那块烂成豆腐渣的皮下脂肪层。

周文杰差点笑出声。这小子疯了?这种垂直进针,拉线的时候绝对会把那层脂化的碎肉扯得稀巴烂。

但意料中皮肉撕裂的闷响并没有出现。

林渊手腕的肌肉微不可见地鼓胀了一下。弯针在穿透皮瓣底部的瞬间,硬生生在不到三毫米的狭小空间内完成了一个横向的“Z”字型穿梭,直接兜住了底下还算坚韧的筋膜层。

手腕回撤。

“嗖——”

浸泡着血水的缝合线被瞬间拉直。那块原本松垮外翻的烂肉,竟然在这一股极其巧妙的斜向拉力下,服服帖帖地对合在了一起。

深层减张?

周文杰脸上的嘲弄僵在了半空。

这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辅助视野的情况下,单靠一根针的触感,在烂肉底下完成深层筋膜的悬吊减张?

还没等他脑子里的惊愕转变成实质性的念头,林渊的第二针已经下去了。

视网膜深处,系统那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急诊外科技能强化卡】正在疯狂运转。完美级腹腔镜分离术带来的手部微操稳定性,让林渊的每一根手指都变成了上了发条的精密齿轮。

“咔哒。”

持针器松开卡扣。

“嗖。”

缝合线穿透空气。

林渊的双手在无影灯下只剩下两道模糊的残影。他根本不去管那块肉烂成什么样,也不去评估张力。在绝对的肌肉记忆和系统视野的辅助下,哪里能下针,哪里能借力,完全变成了本能的反射。

打结。

剪线。

再进针。

金属器械碰撞不锈钢托盘发出的清脆响声,从一开始的零星几个,迅速连成了一片密集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暴雨声。

“叮叮叮叮——”

广场上那些原本准备好嘲讽说辞的广福医院医生们,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抹布,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林渊的手。

太快了。

快到超出了人类在处理复杂创面时该有的生理极限。

更可怕的是,在那种堪称暴力的缝合速度下,林渊缝出来的针距。

第一针,距离创缘三毫米。

第二针,三毫米。

第三针,还是三毫米。

每一道缝合线就像是被工业机床精准设定过的参数,笔直、平整,死死地咬合着那些碎裂的肉块。没有任何脂肪外翻,没有任何因为拉力不均导致的皮肤褶皱。

那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的工业美感。

周文杰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感觉旁边那个操作台上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就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下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试图稳住自己的节奏,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到面前这块猪皮上。

但心态一旦出现了裂痕,手上的动作就会不可避免地走形。

“嘶啦——”

持针器打滑。弯针带着缝合线直接豁开了一道半厘米长的口子。原本就不规则的创缘,瞬间被扯出一个难看的血窟窿。

周文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完了。

张力彻底崩了。

这块皮瓣四周的拉力本来就到了极限,现在豁开一个口子,如果不马上拆线重缝,接下来的每一针都会加剧周围组织的液化。

但他没有时间了。

秒表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两分十五秒。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闭合声在旁边响起。

紧接着,剪刀被扔进不锈钢托盘,发出一声闷响。

林渊把沾满血水的丁腈手套扯下来,扔进旁边的黄色医疗垃圾桶。他抽出一张湿巾,一边擦手,一边往后退了半步。

“我好了。”

林渊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广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冬日的冷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周文杰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喘息声。

提前了整整四十五秒。

何文斌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转过头,看着同样一脸见鬼表情的王林。

“主任......咱们科的规培生,平时都是吃兴奋剂上班的吗?”

王林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突然很想抽根烟压压惊。

钱方旭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看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怀疑和极度不甘的复杂表情。

他大步走到林渊的操作台前,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拿两把无齿镊过来。”钱方旭冲着身后的助理招了招手。

他要亲自验货。光有速度没用,这种烂肉缝出来的东西,只要稍微拉扯一下测试张力,底下的空洞和死角就会全部暴露出来。

就在钱方旭刚刚接过镊子,准备挑开缝合线检查的时候。

急诊大厅厚重的玻璃门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

“砰!”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的年轻护士,跌跌撞撞地撞开门冲了出来。脚下的防滑鞋踩在瓷砖上打滑,险些摔个狗吃屎。

“钱主任!抢救室呼叫增援!”

护士凄厉的嗓音直接划破了广场上的寂静。

“高速连环追尾送来的特殊病患,胸腹部贯穿伤,胸腔大量积血,血压掉到四十了!二线主治压不住,血库的血浆快打空了!”

钱方旭捏着镊子的手猛地顿住。

那块缝合完美的生猪皮,和一条命悬一线的活人命。

天平瞬间倾斜。

他扔下镊子,扯下老花镜,连看都没看那群市二院的人一眼,直接朝着急诊大厅狂奔而去。

原本围在操作台旁边的广福医院医生们,也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呼啦啦地转身往回跑。

留下一群市二院的交流团成员站在冷风中面面相觑。

“王主任。”林渊把擦手的湿巾扔进垃圾桶,转头看向王林。

“咱们是来交流技术的。光看人家跑步,算交流吗?”

王林愣了一下,看着林渊那双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心底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

“操。”王林低骂了一声。“市二院的,喘气的都跟我走。去看看省中心的抢救手段。”

王林大手一挥,带头冲向急诊大厅。

林渊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路过周文杰的操作台时,停了一下脚步。

周文杰手里还举着持针器,呆呆地看着那块被自己扯烂的生猪皮。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托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这位省级银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