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所谓养儿防老

刘老婆子怔怔的,大牛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发凉。

她看着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

他躺在地上,浑身湿透,眼睛望着天,嘴里说着不想活。那眼神空洞洞的,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灰。

他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刘老婆子心里那根弦,忽然就绷紧了,紧得发疼。

她是他的娘。

她怎么会害他?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是真的对他好啊!

“大牛...”刘老婆子声音发着抖,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急的,是寒心的。

“我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恨不得成天埋在地里,从早干到晚,一粒米都舍不得多吃,一件衣裳穿十年还舍不得扔。我把你从巴掌大拉扯到现在,你就这么回报我?”

她说着说着,心里来气了,他们做父母的容易吗?

累死累活的,是为了什么?

“你说死就死?你跳河的时候想没想过我?养儿防老,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给我养老送终的?你对得起谁!”

大牛不说话。

这副模样,比顶嘴还让刘老婆子火冒三丈。

“你摆出这副死样子给谁看?啊?”她指着大牛的鼻子,“我让你相看个人,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个儿吗?淑芬跑了,人家都说了要和你离婚,你还死等着,你等个什么?你等得到吗!”

“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你可以找其他的啊。”

刘婆子一开始就不喜欢顾淑芬,莫名的厌恶。

还记得顾淑芬跟大牛结婚第一天,应该顾淑芬早早起来做饭的,可大牛心疼她,非要她歇着。她还真的歇着了。

刘婆子记得很清楚,她跟着大牛爹的时候,不也是天天伺候婆婆?现在她成了婆婆了,想儿媳妇伺候伺候,怎么就不行?

大牛可是她的儿子,凭什么听顾淑芬的。

大队长实在听不下去了:“大牛娘,行了,少说两句,人刚救回来……”

“我管教我儿子!”刘老婆子脾气来了,谁都敢怼。

大队长:“.....”

旁边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嘀嘀咕咕。

“刘老婆子这话……倒也不是全没道理。当娘的把儿子拉扯大,他为了个女人跳河,确实不孝。”

“百善孝为先嘛。再怎么着也不能寻死啊,这不是剜娘的心?”

“可大牛也憋屈啊,那可是他的媳妇,在一起七年了,咋舍得啊。”

“再怎么样,那也不能寻死啊。”

“唉,清官难断家务事……”

这些声音嗡嗡嗡,嗡嗡嗡,环绕在大牛的周围。

他的眼睛毫无生机:“你是不是一定要逼死我?”

“我不想跟那些人过。”大牛说,“我不娶别人。我媳妇只会是淑芬。你逼我也没用。”

刘老婆子胸口那团火“轰”地炸开了。

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大牛脸上。

“啪!”

“啪!”

“我让你清醒清醒,我让你脑子里进的水都流出来!”刘老婆子打了一巴掌还不够,扬起手又要打,“淑芬淑芬,你就知道个顾淑芬,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大牛不躲。

他坐在那儿,脸上红印子慢慢浮起来,他只是低着头,由着她打。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几个婆娘冲上来拉刘老婆子。

“大牛娘,可不能打了,人刚救回来!”

刘老婆子被人架着胳膊,反而更来劲了。

她最怕的不是闹,是没人看她闹。人越多,她越要闹出个样子来。

“你们拦我做什么!我教育我儿子,碍着你们谁了,他今天能跳河,明天就能把我这老不死的扔井里去。我打不得他?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我还打不得他了.....”

她挣着还要往前扑。

就在这一团乱的时候,人群外忽然冲进来一道人影。

刘老栓。

他佝偻了半辈子的脊背,这一刻直了起来。

他冲到刘老婆子面前,二话不说,扬起手——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刘老婆子脸上。

刘老婆子愣住了。

拉架的、劝架的、看热闹的,全愣住了。

刘老栓那只手还在发抖。

“你闹够了没有!”

刘老婆子捂着脸,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好的日子不过,成天作妖。”刘老栓指着她,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枯枝,“大牛好好的媳妇,硬是被你作走了,大牛好好的一个人,硬是被你作得要跳河!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作散了才甘心。”

平时小打小闹,他都算了,为什么要逼死儿子?

他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刘老婆子的眼泪流下来,这回不是哭儿子,是哭自己。

可她没敢再开口。

她知道刘老栓的厉害。

刘老栓不再看她,转向大牛。

“大牛起来,跟我回去。”

大牛:“……我想见淑芬。”

刘老婆子心里那团火“呼”地又窜上来,她刚挨了一巴掌,他还在想那个女人!

可刘老栓刚看了她一眼,她就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淑芬?顾淑芬?”

“她怎么来了?”

“让一让,快让一让!”

大家赶紧让出一条道。

顾淑芬真的来了。

顾淑芬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旧,但很干净。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脸色红润,眉眼舒展。和半个月前那个被婆婆骂得抬不起头,成天苦着一张脸的女人,简直像两个人。

她瘦了些,但精神了。

大牛听到有人叫淑芬的名字。

抬起头,阳光从顾淑芬的身后照过来,有些刺眼。她站在光里,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可他看清楚了。

她的气色很好。

眼睛里有光了,背也挺直了。不像在他家时那样,永远缩着肩膀,低着头,像是矮人一等。

才离开半个月。

半个月,她像年轻了好几岁。

大牛张了张嘴,想问她过得好不好。

可他已经不用问了。

她过得好。

离开他,离开他家,她过得好。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顾淑芬看着他。

看着他浑身湿透,坐在泥地里,脸上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毕竟结婚了七年,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是有感情的,听到有人说大牛跳河死了,顾淑芬人都傻了。

她只想离开刘家,没想着大牛没命。

大牛只是跟绝大多数的男人一样,不知道反抗爹娘,别说大牛了,她也是一样啊。

一个孝字,已经能压死一个人了。

她不怪大牛。

“淑...淑芬,你来了。”

“你是来看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