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铁皮盒与404

凌晨两点,陈默以为我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进入了休眠模式。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余光里全是他头顶那串血红的数字:

23:45:11

23:45:10

它在跳。每一秒都在跳。像一颗定时炸弹的读秒器。

陈默翻了个身,手从我腰上滑下去。他等了三分钟。我数着那数字的跳动,数到第一百八十下时,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摸进了书房。

他的动作很轻,像猫。但我不是普通的猎物。我是看了十八年倒计时的猎人。

我赤脚跟过去,躲在门缝里看他。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他蹲在地上,从书柜最底层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那种老式的大黄油饼干盒,上面印着褪色的英文字母,边角已经生锈。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和那张剪下来的旧报纸。

他对着那些东西发呆,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宝贝。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头皮发麻的事——

他把那张报纸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的肩膀开始抖动,发出一种压抑的、像野兽受伤一样的呜咽声。

那反应不像在看新闻。像在上坟。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陈默从小跟我说他是独生子,父母健在,家庭和睦。他从来没提过什么生母,没提过什么旧报纸,没提过什么藏在书柜底层的秘密。

这个我睡了三年的人,这个我马上要嫁的人,在这一刻,变得陌生得像是从未认识过。

我退回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冰凉。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查清楚。查清楚陈默到底在瞒着我什么,查清楚那个23小时到底意味着什么,查清楚这一切是不是跟我那个该死的∞有关。

第二天一早,陈默说公司有个紧急bug要修,急匆匆出门。他吻了吻我的额头,说:晚上回来给你带小龙虾,麻辣的,多放蒜。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刀绞着。

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打了辆出租车跟在后面。

师傅,跟着前面那辆黑色大众,别跟太紧。我塞给司机两百块钱。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捉奸两个字。他大概以为我是去抓小三的,一路上格外配合。

陈默的车穿过繁华的CBD,穿过拥堵的早高峰,一路向西。越开越偏,楼越来越旧,人越来越少。最后,车停在了一片快要拆迁的老居民区。

这里跟我住的地方像是两个世界。墙皮斑驳,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陈默在一栋筒子楼前下了车,熟门熟路地钻了进去。

我跟上去,屏住呼吸,躲在四楼到五楼的拐角处。楼道里没有灯,光线昏暗。我听见陈默的脚步声停在了404门口,然后是敲门声——三长两短,像是某种暗号。

门开了,飘出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佝偻着背,满脸褶子,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拿着一个药罐。

陈默叫了她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哭腔:妈。

那一声妈像是一道雷,劈在我天灵盖上。

我没听清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但我看见那个女人头顶的倒计时——5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默23小时,这女人5天。

他们是约好了一起走吗?

我再也忍不住,从拐角冲了出去:陈默!你给我说清楚!她是谁?你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陈默猛地回头,脸色煞白,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几个苹果。那女人也愣住了,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像,真像……眼睛鼻子,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什么?我吼道,眼泪不争气地往上涌,陈默,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这婚我不结了!

陈默一把拉住我,把我按在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双手撑着我的肩膀,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红,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晚晚,你冷静点。她是我……我生母。二十年前我被现在的父母收养,我一直以为她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里。直到上个月,我才通过福利院的老档案找到她。

她得了肝癌,晚期,陈默的声音在抖,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周。我想在婚礼前……陪她走完最后一程。晚晚,对不起,我没想瞒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看着他头顶的22:18:07,又看看他母亲头顶的5天,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他是来送母亲最后一程,为什么他的倒计时比母亲还短?这不合逻辑。

除非,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告别。

是来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