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梧桐巷，糖味岁岁年年
橘子糖的甜意慢悠悠在舌尖散开，温予安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藏了零食的小仓鼠。
她抬眼看陆时衍，少年已经坐回椅子上，低头收拾她摊开的试卷，修长的手指将边角捋平，动作细致又规整。
他家永远是这样，干净、清冷、井然有序，唯独装得下她所有的乱糟糟。
“真的带我去买雪糕？”温予安小声确认。
陆时衍笔尖一顿，抬眸瞥她，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假的。”
温予安瞬间垮下眉眼。
下一秒，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纵容到底：“骗你的。做完题，随便你挑。”
九月的天虽已入秋，午后依旧闷热，巷口小卖部的绿豆雪糕是整条梧桐巷所有小孩的奢望。
只是温予安肠胃弱，妈妈向来不让她多吃，从小到大，唯一敢偷偷纵容她、帮她瞒着家长的人，只有陆时衍。
他会在夏日傍晚，替她买一支雪糕，看着她小口小口啃完，再把她沾了糖渍的指尖擦干净，最后在父母询问时，一句轻飘飘的“我吃的”，替她全部揽下。
六年如一日。
温予安心里软软的，低头飞快刷题，刚才卡了很久的难题，因为他刚刚讲过思路，此刻下笔顺畅无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梧桐叶的簌簌轻响。
陆时衍没有写自己的作业，就侧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他很喜欢看她认真的样子。
小姑娘垂着长长的睫毛，侧脸白净柔软，专注做题的时候会微微抿唇，偶尔卡壳就轻轻皱眉，傻乎乎的，却格外招人喜欢。
从六岁到十二岁，他看着她从怯生生躲在他身后的小不点，长成亭亭玉立、眉眼温柔的少女。
别人都觉得他性子冷、不好接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耐心、温柔、软脾气，全部都是留给温予安的。
这辈子，也就只有一个温予安。
“陆时衍。”
她忽然抬头喊他。
“嗯？”
“今天下午新转来的苏曼妮，”温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出口，“她好像总看你。”
下午班会课，班主任领着新同学苏曼妮走进教室。
女生长得漂亮，很会说话，笑起来温柔乖巧，很快就和班里的同学打成一片。
唯独看向陆时衍的目光，太过频繁，太过刻意。
全班都看得出来，苏曼妮有意靠近他。
年少的心思敏感又直白，温予安心里微微发涩，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像嘴里的橘子糖忽然掺了一点微酸。
陆时衍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极其淡漠：“不关紧要。”
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从小到大，暗恋、示好、主动靠近他的女生从来不少，他早已习惯无视。
唯独温予安随口一句在意，能让他记住很久。
温予安盯着他：“她刚才想借你的笔记，你为什么没给？”
上课的时候苏曼妮主动走到他桌边，笑着说刚转学跟不上课程，想借他的课堂笔记参考。
全班人都看着，等着素来乐于助人的学神点头。
结果陆时衍头都没抬，淡淡一句：“不借。”
当场让气氛僵住。
陆时衍垂眸看着她，眼神坦荡又认真：“我的笔记，只给你看。”
一句话，轻轻落地。
却瞬间填满了温予安年少所有不安的缝隙。
少年的偏爱从不需要刻意张扬，却岁岁明目张胆。
他的所有特例、所有纵容、所有温柔，从来独她一份。
温予安心跳轻轻乱了一拍，连忙低头假装继续做题，耳根却悄悄红透。
陆时衍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故意逗她：“吃醋了？”
“没有。”她立刻反驳，声音却软软的，没有底气。
“真没有？”他俯身靠近一点，气息轻轻扫过她的额头，“温予安，你不用吃醋。”
他语速很慢，字字清晰，郑重无比。
“别人怎么样，和我无关。”
“我只对你好。”
十二岁的少年，不懂什么是告白，不懂什么是余生相守。
只是本能地想让她安心，想让她永远笃定，在他这里，她永远是第一位，永远无可替代。
温予安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烫，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瞬间被满当当的甜覆盖。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
两人安静相伴写完剩余的习题。
等最后一笔落下，天色已经微微偏晚，夕阳染红半边天空，透过梧桐枝叶洒进房间，满地碎金。
“写完了。”温予安把卷子递给他检查。
陆时衍接过，快速扫完一遍，正确率极高，只有一处极小的计算失误。
他拿笔轻轻圈出来，低声教她改正。
“聪明的时候也挺聪明，笨的时候是真笨。”他淡淡吐槽，手上动作却温柔至极。
温予安习惯了他这种口是心非的温柔，也不生气，只乖乖改完错题。
“可以去买雪糕了吗？”她抬头眼巴巴看他。
陆时衍被她亮晶晶的眼神逗笑，合上习题本：“走。”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光线偏暗，楼梯台阶有些老旧。
陆时衍习惯性走在前面，每下一级台阶，都会下意识回头看她一眼，防止她踩空。
从小就这样。
她怕黑、怕高、怕摔跤，他就一路护着。
走到一楼楼道口时，迎面刚好遇上上楼的苏曼妮。
女生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水果，看见两人并肩走出来，脚步一顿，脸上立刻扬起温柔乖巧的笑意。
“陆时衍，温予安，你们刚写完作业呀？”
她主动打招呼，目光看似平和，实则紧紧落在两人亲昵自然的氛围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嫉妒。
短短半天，她已经听班里所有人说了。
陆时衍高冷寡言，不近人情，唯独对隔壁的温予安特殊到极致。
从小到大形影不离，是整条巷、整个学校默认的一对。
以前她只听说，今天亲眼所见，才知传闻半点不假。
两人站在一起的氛围感，是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亲密。
温予安轻轻点头，礼貌回应：“嗯。”
陆时衍神色冷淡，微微颔首，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苏曼妮像是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笑着抬了抬手里的水果：“我刚搬来这边，不太熟路，买了点葡萄，很甜，分给你们吃呀。”
她说着，主动伸手想递给陆时衍。
陆时衍直接侧身避开，语气疏离：“不用。”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场面瞬间微僵。
苏曼妮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有一瞬间的挂不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堪，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转头温柔看向温予安：
“那予安吃好不好？我特意挑的无籽的。”
她刻意叫得亲近，试图拉近和温予安的距离。
在所有人眼里，温予安温柔软和、性子好说话，只要她和温予安做了好朋友，自然就能慢慢融入他们的圈子，靠近陆时衍。
这是她刚来就想好的办法。
先讨好女主，再伺机入局，慢慢离间。
温予安看着她热情的样子，微微犹豫。
不等她开口，陆时衍已经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淡淡开口：
“我们不吃别人的东西。”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短。
他不喜欢别人刻意靠近温予安，更不喜欢别人用假意温柔贴近她。
尤其是来路不明的亲近。
苏曼妮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心里憋着一口气，却依旧装作懂事大方的样子：“这样啊，那好吧，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
“嗯。”陆时衍敷衍应声，直接带着温予安擦肩而过。
两人走出楼道，晚风瞬间扑面而来，吹散楼道里沉闷的气息。
走远之后，温予安才小声问：“你干嘛这么冷淡呀？她好像挺热情的。”
陆时衍低头看她，眼神认真：“你不用和她太近。”
“为什么？”
“不喜欢。”他言简意赅。
他看人很准，苏曼妮眼底的野心、算计和刻意讨好，太明显。
只是年纪尚小的温予安单纯柔软，看不懂人心复杂。
他不需要她懂这些肮脏心思，他只需要她永远干净纯粹、无忧无虑。
所有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他替她挡在外面就够了。
温予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巷口晚风温柔，梧桐树叶随风摇晃，光影落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温柔又坚定。
“走吧，买雪糕。”陆时衍揉了揉她的头发，转移她的注意力。
“好！”
小女孩瞬间忘掉刚才的小插曲，眼睛亮晶晶的，快步往前走。
少年跟在她身后，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背影，眼底是独属于她的温柔与守护。
彼时的他们，依旧岁岁安然，朝夕相伴。
只是没人知道。
此刻楼道拐角隐忍低头的少女、眼底藏起的不甘与算计，
会在数年之后，掀起一场倾覆他们整个青春的风暴。
会让十几年青梅情深，裂出万丈鸿沟。
会让最温柔的岁岁年年，变成最刺骨的意难平。
梧桐巷的风依旧温柔。
可暗流，早已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