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夜冷战,梧桐失温

秋日的落日沉得很快。

不过片刻功夫,漫天橘红霞光尽数褪去,整条梧桐巷迅速浸进淡淡的暮色里。

温予安走得很快。

脚步急促,几乎是快步逃离操场,心里又闷又委屈。

从小到大,无论她闹小脾气、耍小性子,陆时衍从来不会晾着她。

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开心,他都会第一时间低头哄她、顺她的意、把所有温柔堆给她。

可今天。

她站在跑道上,累得喘气,眼底明明带着期待看向他,他却冷冰冰站在看台上,一动未动。

连一步迁就都不肯给。

“予安,你别生气啦。”

苏曼妮跟在她身侧,声音轻柔,看似劝解,实则句句拱火,“陆时衍就是性子太傲了,从小被所有人捧着,不习惯低头。其实今天本来就是小事,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议一起训练,害得你们吵架。”

她主动揽责,却句句指向——陆时衍骄傲、固执、不懂体贴。

温予安脚步顿了顿,心里那点委屈瞬间被放大。

是啊,本来就是小事。

不过是运动会一起训练而已,不过是多了一个同行的人。

为什么他偏偏要这么敏感、这么小气、这么不给她面子?

“不关你的事。”温予安低声道,“是他脾气不好。”

苏曼妮轻轻叹气,故作懂事:“你也别太怪他,毕竟你们从小到大一直两个人,突然多我一个,他大概是不习惯吧。换谁都会吃醋的。”

“吃醋”两个字轻飘飘落地。

却诡异变了味道。

落在年少的温予安耳里,不是甜蜜,反倒变成了无理取闹、占有欲过剩。

她抿紧唇,心底越发难受。

两人走到分岔楼道口,苏曼妮停下脚步,温柔看着她:“那我先回家啦,明天我早点等你,我们继续练跑步。”

“好。”温予安点头。

苏曼妮转身前,状似无意补了一句:“不过予安,你以后也稍微让着点陆时衍吧,他太傲了,你硬碰硬,最后只会你们两个人难受。”

说完,她轻轻上楼,留给温予安一个温柔体贴、处处为他们着想的背影。

只留下一堆细细密密的负面情绪,全部压在温予安心底。

……

温予安独自走上楼梯。

以往这个点,楼道里永远能听见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永远能看见少年倚在门框上等她回家。

今天楼道安安静静。

隔壁房门紧闭,没有一丝动静。

她拿出钥匙开门,走进空落落的家里。

父母今晚加班,家里没人,冷清得可怕。

以往她最怕独处,可每次只要隔壁有陆时衍,哪怕隔着一堵墙,她也觉得安稳踏实。

今晚,那堵墙彻底隔绝了温度。

她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下意识看向隔壁窗台。

梧桐枝叶交错,风一吹,轻轻敲打玻璃。

隔壁的灯,迟迟未亮。

——他还没回来。

温予安趴在桌上,心里乱糟糟的。

脑海里反复回放下午的画面:

操场的风、空旷的跑道、看台孤零零的少年、她失望转身的瞬间、旁人细碎的闲话、苏曼妮温柔的劝解。

越想越堵。

她知道陆时衍护短。

知道他从小到大只黏她、只偏她、只纵容她。

可她第一次真切觉得——

他的偏爱,带着太重的占有欲,带着不容任何人介入的偏执。

她开始第一次怀疑:

是不是她和陆时衍这么多年捆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禁锢?

是不是她真的太依赖他,才让他变得越来越强势、越来越不容许她有别的朋友?

年少的心思最单纯,也最容易被误导。

苏曼妮几日来润物细无声的挑拨,终于在这一刻,真正落地生根。

……

另一边。

陆时衍晚了很久才回梧桐巷。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一个人沿着操场跑道,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

夕阳彻底落尽,晚风寒凉,吹得他校服衣角翻飞。

他看着空荡荡的跑道,眼底一片沉暗。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不是因为运动会、不是因为训练、不是因为苏曼妮加入。

是因为温予安不再信他了。

是因为他明明一次次提醒她、警示她、护着她,她却次次觉得他刻薄、小气、不近人情。

是因为外人轻轻几句示弱、几句温柔伪装,就能轻易动摇她对他十几年的默契。

是因为他所有的防备,在她眼里,变成了过错。

他不怕被全世界误解冷漠。

唯独怕她误解。

最怕她不爱他的温柔,只看见他的尖锐。

回到梧桐巷时,天已经彻底黑透。

整条巷子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暖黄灯光落满青石板路,唯独他心底一片寒凉。

上楼、开门、进屋。

隔壁亮着灯。

他知道她回来了。

以往他会立刻敲三下墙,敲三下房门,告诉她他回来了。

今天,他指尖悬在墙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缓缓收回。

少年骄傲、倔强、骨子里带着不肯低头的执拗。

他委屈,也疲惫。

……

一夜无声。

一墙之隔,两个人。

同一片梧桐月色,却再也没有从前岁岁安然的温柔。

整晚,两屋灯亮至深夜。

温予安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一条来自隔壁的消息。

他们从小没有冷战过。

哪怕吵架,最多十分钟,必有一方软下来。

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

整整一夜,零交流,零迁就,零低头。

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甚至隐隐生出一种恐慌:

他们,是不是真的开始不合适了?

而隔壁房间。

陆时衍坐在窗前,看着交错的梧桐枝影。

他抽屉里,静静躺着一张褶皱的纸条。

是昨天打扫教室,他在垃圾桶旁捡回来的。

是她那本消失的错题本撕落的一角。

上面有她清秀的字迹,还有他亲手写的解题批注。

那一刻他彻底确认——

本子就是被人故意藏起、故意损毁。

不是弄丢。

不是粗心。

是恶意。

他所有的警惕、所有的疏离,从来都不是多想。

可他没有证据。

他说出来,只会被温予安当成是继续针对、是小题大做、是迁怒苏曼妮。

少年第一次尝到深深的无力感。

他护住了她十二年。

挡掉所有风雨、所有欺负、所有恶意。

却挡不住人心。

挡不住伪装温柔的算计。

挡不住旁人轻飘飘的挑拨离间。

更挡不住——

她开始慢慢,不再偏向他。

夜色深重。

梧桐风穿过窗缝,凉得刺骨。

这一夜。

是他们十几年青梅竹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冷战。

也是所有盛大决裂、五年分离、满身伤痕的真正开端。

裂痕一旦张开,就再也回不到纯白无瑕的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