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雨隔两人,旧温尽散

秋雨连绵,一下就是整整一上午。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密密麻麻的雨线封住整片梧桐巷,也封住了教室里所有透光的缝隙。

空气潮湿、沉闷,像此刻僵持不下的两人关系。

自从昨晚那场红着眼的争吵过后,温予安和陆时衍,彻底进入了死寂般的断联。

以往哪怕冷战、哪怕别扭,课堂上也会悄悄对视、传纸条、课间假装路过、放学刻意等候。

可今天。

陆时衍彻底断绝了所有主动。

他不看她、不理她、不路过她的座位、不抬眼、不留余光。

整个人冷得像窗外冰凉的雨。

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侧脸线条紧绷,眼神淡漠,刷题速度极快,笔尖落下干脆利落,仿佛世间万物都扰不到他。

唯独没人知道——

他每一道题都写得心慌。

每一次低头,都是在逼自己不去看那个红着眼、默默难过的小姑娘。

……

前排。

温予安根本听不进课。

心里空空的,涩涩的。

明明是陆时衍脾气差、不肯包容、无端针对别人,可真正彻底断联之后,难受最多的人却是她。

十二年朝夕相伴,早已刻进骨血。

习惯了清晨的等候、习惯了课后的讲解、习惯了巷口的糖果、习惯了一墙之隔的安稳。

突然抽离,整个人像少了半边灵魂。

“予安,你别一直走神。”

苏曼妮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温柔体贴,“马上要运动会了,你状态这么差,跑步会吃不消的。”

温予安勉强回神,低声道:“没事。”

“是不是还在想昨晚的事?”苏曼妮垂下眼,满脸愧疚,“都怪我,我不该留在跳远组,我不该打乱你们。我今天已经跟老师说了,我运动会弃权,彻底不掺和你们的事了。”

温予安心头一震。

她万万没想到,苏曼妮竟然主动放弃项目、主动退让。

对比陆时衍的步步强硬、绝不低头、冷漠到底。

高下立判。

人家受了委屈,还处处为她着想,怕她为难、怕她难过、怕她和青梅闹僵。

而陆时衍呢?

只会冷战、只会疏离、只会让她独自难受。

温予安心底最后一点犹豫、最后一点对陆时衍的体谅,彻底消散。

“不用退。”她抬起头,语气坚定,“你没有错,不用为了别人退让。”

“可是……”

“真的不用。”温予安轻轻攥住她的手,眼底带着赌气般的执拗,“我们好好训练,不用迁就任何人。”

任何人,包括陆时衍。

苏曼妮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面上依旧温柔懂事:“那好吧,我陪着你。”

她轻轻靠着温予安肩头,姿态亲密。

这一幕,刚好被抬眼余光扫过来的陆时衍尽收眼底。

少年笔尖骤然一顿。

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浓重的黑点。

刺眼。

真的刺眼。

他看着自己护了十二年的小姑娘,如今靠着别人寻求安慰,宁愿全然信任外人,也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随之而来的,是少年人最倔强、最偏执的不甘。

——既然你不需要我护着。

——既然别人的温柔比我的坚守更有用。

——那我从此,再也不主动了。

……

中午放学,大雨依旧滂沱。

同学们撑着伞陆续冲出教学楼。

苏曼妮撑开伞,自然揽住温予安的手腕:“我送你到巷口,雨太大,别淋到。”

“好。”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伞面紧紧靠在一起,没有丝毫缝隙。

路过教学楼转角时,迎面遇上独自撑伞的陆时衍。

雨雾朦胧。

三人狭路相逢。

一瞬间,空气彻底凝固。

陆时衍的雨伞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的目光越过苏曼妮,直直落在温予安脸上。

四目相对。

一秒。

两秒。

三秒。

温予安心口狠狠一颤。

她下意识想停下脚步、想像从前一样软下来、想开口说一句缓和的话。

可下一瞬,苏曼妮轻轻收紧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柔声开口:“陆同学,我们先走啦,不耽误你。”

语气客气、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避嫌。

看似尊重,实则彻底划清界限,摆明——我们两个人同行,与你无关。

温予安刚刚松动的心,瞬间重新硬回去。

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跟着苏曼妮侧身,从陆时衍身侧擦肩而过。

一寸距离。

咫尺,天涯。

肩膀没有触碰,眼神没有留恋,话语没有一句。

完完全全的陌生。

陆时衍撑伞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冰冷的雨水被风吹进伞沿,打湿他的发梢、校服肩头。

他静静看着两道亲密依偎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

良久。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笑得极冷,极空。

原来十二年青梅竹马。

抵不过短短十数日的温柔假意。

抵不过几句示弱卖惨。

抵不过旁人轻飘飘的陪伴。

真好。

……

下午的体育课,雨稍微小了一些,操场积水未干,老师让自由调整训练。

八百米跑道上,温予安一圈圈慢跑。

心里堵得慌,只能靠跑步发泄。

从前她跑步累了,永远有个人在跑道边跟着她跑、给她递水、替她挡风、低声喊她加油。

如今跑道空旷,风凉水冷,只有她一个人。

偶尔抬头,能看见不远处跳远沙坑旁的陆时衍。

他依旧清冷独立,训练认真,动作利落,身姿挺拔。

哪怕隔得远,依旧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个少年。

只是他的目光,再也不会为她停留半秒。

苏曼妮陪在她身侧,一边跑一边轻声开导:“别难受啦,少年人吵架很正常,等过段时间他气消了,就会来找你道歉的。”

“他不会的。”温予安低声自嘲。

他太傲了。

傲到宁愿错过,也不肯低头。

“那你也别主动。”苏曼妮顺势轻声道,“女孩子本来就该被哄,你已经够包容他了。你要是先低头,以后他只会越来越强势。”

这句话,彻底钉死了温予安所有想主动求和的念头。

是啊。

她不能再退让了。

她退了十二年,让了十二年,迁就了十二年。

凭什么永远是她低头?

……

整整一下午。

两人全程零对视、零交流、零交集。

同在一个操场、同一片秋风冷雨、同一个班级。

却像是彻底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傍晚放学,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点昏暗的微光。

梧桐巷满地落雨残叶,湿漉漉的,萧瑟冷清。

往日喧闹的巷子,今日静得可怕。

温予安和苏曼妮并肩走在前面,低声说笑。

陆时衍独自一人走在最后,脚步缓慢,背影孤冷。

回到居民楼。

苏曼妮笑着挥手:“明天见呀,予安。”

“明天见。”

楼道安静。

温予安上楼,抬手习惯性看向隔壁门板。

紧闭。

无光。

无声。

她拿出钥匙开门,进屋的一瞬间,鼻尖骤然一酸。

以前只要她回来,隔壁灯必亮。

如今,只剩冰冷死寂的墙壁。

一墙之隔。

曾经是全世界最安稳的依靠。

现在是跨不过去的鸿沟。

……

深夜。

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温予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通讯录置顶,永远是那个熟悉的名字——陆时衍。

从前每天无数条消息、无数次晚安、无数次分享琐碎。

如今聊天框停留在十几天前。

空空荡荡。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好几次想点开、想发一句软话、想问他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理她了。

可每次想起他那晚冰冷的关门、雨里漠然的眼神、连日来的冷漠疏离。

所有冲动,尽数压下。

——他不在乎我。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既然如此,我何必卑微求和。

而隔壁房间。

陆时衍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湿漉漉的梧桐枝。

抽屉里那本粉色错题本、碎花草稿纸、橘子糖,依旧静静躺着。

只是那份想要送给她、想要和好、想要温柔包容她所有小脾气的心意。

已经慢慢冷透了。

他低声喃喃,语气极轻,带着少年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温予安。”

“你不要我护着。”

“那以后。”

“我不护了。”

夜风穿窗而过,卷起一页草稿纸。

轻轻落地。

旧温散尽。

新伤扎根。

他们的青春,从这场秋雨开始。

彻底偏离了原本岁岁安然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