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逾越

李世民被逗的龙颜大悦,抬手让近身伺候的内侍去拿东西赏赐给李泰。

无非就是些黄金,珠宝,布匹之类的。

但对于早年国库不算宽裕的大唐来说,已是,相当丰厚的奖赏,就连皇帝,现在都不得不勒紧裤带过日子呢。李世民自己的内库,怕是也算不得多富有。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李世民拿来赏赐诸王的那些东西,都是从他自己的内库里出的。

李泰放下茶杯,方才面上的尴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让李承乾感到有些恶寒的娇憨:“谢阿耶赏赐!”

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李承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了。

不是为了笑李泰,也不是为了笑李治。

他笑的是自己。

前世的时候,他也像李泰这样,拼命在李世民面前表现。作诗、写赋、论政、谈兵,样样都要和李泰较劲,事事都要拔尖。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李世民的目光就会永远落在他身上。

可后来他发现,李世民心里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靠优秀能争来的。

李泰比他更会讨好,李治比他更会撒娇。而他自己,永远端着太子的架子,永远做不出那些低头邀宠的事。

于是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李承乾抬起眼,看着李泰坐在席上,端着茶碗,面色如常,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暗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许多前世的事。

贞观六年,李泰先他加元服。

那一年他十四岁,李泰十三岁。按礼制,太子加元服应当在二十岁,可李世民提前给李泰行了冠礼,赐服、赐字、大宴宾客,排场不比他这个太子差多少。

他那时候还替李泰高兴,觉得阿耶疼爱弟弟是好事。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不仅仅是一顶冠的事,那是一个信号——魏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不亚于太子。

就连娶妻,李泰也排在他前面。

他安慰自己,说阿耶是因为觉得太子已经够尊贵了,阿耶连太子都给他当了。不需要再用婚事来抬身份,不就是先加元服先成亲嘛,不是什么大事。

多可笑。

分明是偏心,他偏要替李世民找理由。

李承乾低下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还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事了。

李泰开文学馆的时候,李世民亲自题匾,还让朝中大儒轮流去讲课。

李泰编纂《括地志》的时候,李世民拨了三十多个学士给他,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李泰每次生病,李世民都亲自去探望,有时候一天去好几次,恨不得住在魏王府里。

他在心里给李世民说话,跟身边人说,阿耶是天子,日理万机,不能怪他。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日理万机,不过是心里没有你罢了。

不。

也不能说没有。

李世民对他是有期望的,有要求,有寄托。可那不是爱,那是一个皇帝对太子的审视,是一个父亲对长子的挑剔。你好了,他觉得理所当然,你不好,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道理都讲给你听。

而他对李泰,才是真的疼爱。

不需要李泰多优秀,事事完美,只要是李泰做的事,他就觉得好。

这种偏心,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演过。

前世他瞎,看不见。

或者看见了,不敢信。

李承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罢了。

若是这辈子他还是守不住太子之位……

他看了一眼趴在李世民怀里吃点心的李治。

那就和李治打好关系吧。

总之不是李泰当就行了。

这也是他刚刚带着李治去射箭的原因。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他已经开始考虑“守不住”这个可能了?

他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他有什么理由守不住?

可他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太子这个位子,坐得稳不稳,从来就不看你有没有资格,而是看你父亲想不想换人。

李世民如果想换,有一千种方法可以换。前世的他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李承乾闭了闭眼,把那些念头甩出去,重新端起饭碗,低头扒饭。

李世民搂着李治,目光却一直没从李承乾身上移开过。

他看着李承乾低着头吃饭,一口接一口,吃得专注。

从方才到现在,李承乾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泰在他面前表现,吟诗,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李治扑到他怀里撒娇,他也不慎在意的样子。

李世民心里那股气又开始往上涌。

他已经给过台阶了。

他问承乾觉得青雀的诗如何,承乾说“青雀作得很好”,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他还能怎样?

难道要他这个天子亲自走过去,把那个冷冰冰的儿子拽进怀里吗?

强扭的瓜不甜。

李世民用力揉了揉李治的脑袋,动作有些大,李治被他揉得哎呦了一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阿耶?”

“没事。”李世民说,“吃你的。”

他又拿了一块点心塞进李治嘴里,李治便又埋头吃了起来,不再追问。

李泰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目光在李世民和李承乾之间来回转了好几次。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阿耶在生气。

不,不完全是生气。

阿耶看大兄的眼神里,除了不高兴,还有一种别的什么东西。李泰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被阿耶用那种眼神看过。

像是……委屈?

帐内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李治嚼点心的吧唧声。内侍们立在帐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得陛下不快。

李世民又看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筷子拿在手里,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数着米粒吃。

不,与其说他是因为喜爱今天的吃食才不理他,不如说,他纯粹是不想理他。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李世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前承乾跟他一起用膳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在他的记忆里,承乾自幼纯孝,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观音婢,都是毫无保留的孝顺。

用膳时会给他布菜,会把好吃的菜转到他面前,会笑着说“阿耶尝尝这个,御厨说今天新做的”。

偶尔他下朝回来得晚了,承乾就端着食盒在秦王府门口等着,一等就是半个时辰,等他忙完了,才进去把食盒打开,一盘一盘地摆好,催他用膳。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只是秦王。承乾也还只是秦王府里的世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承乾不再对他笑了呢?

李世民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承乾在他面前越来越拘谨,他以为是孩子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黏人了。可现在想来,不是“不黏人”那么简单。

是他把承乾立成太子的那天起吗?

还是他开始用太子该守的礼法来严苛要求他的时候呢,

他记不清了。

李世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有些烈,呛得他眼眶微红。

李世民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来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他心里难受?说他想让承乾像从前一样亲近他?说他不喜欢这个端着礼法,对他恭恭敬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太子?

他说不出口。

他是天子,是大唐的皇帝,承乾是储君,是大唐未来的皇帝,他可以跟儿子说这些,但他能跟储君说吗?

不能。

更何况,就算他说了,承乾会信吗?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儿子,离他越来越远了。

帐外的春风还在吹,吹得帷帐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桌案上,也落在李世民那张沉默的脸上。

满桌的菜,渐渐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