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逼你?

宋凛带着月牙去前堂的时候,林穗就跑回屋里了。

她没敢从前堂的楼梯走,走的是中院那个露天的楼梯。

雨下得大,肩膀发髻都湿了。

脸,也湿漉漉的。

楚晚棠在他们成亲前一天来,但凡长了脑子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人家总不至于是来贺喜的。

林穗打开抽屉,一枚一枚数铜钱。

数着数着就断了。

她便再从头数。

她不知道自己为啥伤心,她家公鸡跑不见那天,她也这样伤心。

但今天,心口好像更痛。

宋凛敲了门。

高高大大的身影印在窗纸上,那是前几天宋凛修门新换上的。

白生生的,透亮。

林穗没开,把钱放回抽屉里,“啥事儿?”

那声应里有哭腔,宋凛听到了。

“你开门,我有事跟你说。”

说啥?

明儿婚不办了?

林穗心里慌慌忽忽的,脑子也昏昏的,“有啥事儿……明儿再说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躲。

不知道为啥要等。

但宋凛听出来了——她不想听,她想等着成完亲再说,是因为她害怕自己说的话,会改变明天的事。

宋凛站在门口,很郑重地说道:“我就是告诉你,明儿咱俩的事儿不会变。”

林穗愣了愣,她说不上心里是个啥感觉。

是高兴?

是松了一口气?

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承诺过楚晚棠什么。”他继续说,“那玉佩是我给楚金源,让他不要收镖局这套宅子的抵押。所以我得去一趟楚源商行,问问情况。

你歇一会儿,等我回来,你让我进去跟你说会儿话,成不?”

林穗分不清宋凛说的是真的,还是哄她的话,但喉咙自己先“嗯”了一声。

宋凛听到那一声,悬着的心落下一点,“你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宋凛的手在门环上放了放,转身下楼,乔玉娘正在楼梯上缠红绸花,显然是在听墙根。

宋凛没避着,直接说,“嫂子,我怕穗儿心里不好想,你帮我看着点儿,我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乔玉娘装作很忙的样子,“哦!行!你忙去!放心,我看着弟妹。”

宋凛点点头,下了楼梯,披上斗笠,出去了。

宋凛回来的时候,林穗房的门开着个缝,没锁,等着他进。

他心里喜了喜,他的话,林穗听进去了。

但推开门,看见小姑娘肿成核桃的一双眼,心里又疼起来。

他想也没想,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声音哑得发颤,“哭啥?大喜的日子,别人瞧见,还以为你不乐意嫁给我。”

林穗头埋在他怀里,头顶抵着硬邦邦的胸膛,哭腔还没平,“我们那儿成亲,新娘子都是要哭的。”

“胡说。”宋凛摸摸她后脑勺,“头发咋湿漉漉的?”

林穗没吭声,吸了吸鼻子,将他推了推,准备退开。

宋凛听得心一慌,急着想说清楚,“你放心,我要娶你,就不会再想别的。别伤心了……”

然后,他低头去亲她。

林穗别脸躲开了,“我又没真想嫁你,只想有个活路而已。你别逼我……”

她说得很真切,却像钝刀子一般割在宋凛心上。

宋凛松开了她,捏紧了拳头,关节咯吱响:“……你说啥?我逼你?”

他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买的新鞋,她踩在小脚底下。

他买的绣荷包,她挂在纤腰上。

她也给他买衣裳,把他的尺码量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那都是“好”。

但林穗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不解释,也不收回。

宋凛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燥慢慢冷下来。

她躲他,不止一次了。

每回他靠近一点,她就退一点。

他一直当是姑娘家脸皮薄,现在想想,那是她在怕。

想到这儿,他以前觉得甜的那些亲,那些抱,都变了味。

都变成了林穗觉得怕,对他占便宜的妥协。

“你觉得我是在逼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林穗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我这样的人,没资格想那些。”

宋凛看了她很久,才开口说:“行,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人才算有资格?你说出来,我听听。”

他语气很平,但能听出里面压着一股劲。

他不是要吵,他是想把她拧成死结的那句话问出来。

“至少……”林穗咬着唇,她不得不承认,“至少是楚小姐那样,样貌好,家世好的。”

楚小姐那样的,就是她想要下辈子能投胎的命。

宋凛听到这话,心头更是一刺。

“我说的还不清楚吗?她楚晚棠啥样和我宋凛没有任何关系,和凌风镖局也没有任何关系。”

林穗垂着头,心里的疙瘩没被他的话冲散。

宋凛深吸一口气,讲给她听。

“三年前,楚源商行用一单生意,害凌风镖局背上五千两的债。

害我爹急火攻心气死了,镖局该卖的都卖了,该走的都走了。

就连镖局这套宅子的地契房契都被他们收走了。

你觉得这样,我跟楚晚棠,能有好?”

林穗听得出他说这话时,气还很深。

这件事在他心里是泼天的仇。

搁谁不是呢?

三年间晦暗掉的屋脊兽和雕梁花,空荡荡的前堂和后院,都刻写着这变故的沧桑。

若没这仇,他和楚小姐应该早就成家了,该孩子都有了。

林穗这样想着,坚持挪动身子,“即便是有仇,你答应过人家的事,总该兑现。”

“难道你听不出来,她就是特地来找你的不痛快?”

宋凛执拗地拉住林穗的手腕,不让她再动,“不是说了这玉佩不是给她的?”

“那是你和楚小姐的事,跟我没关系!”林穗猛地甩开那只手,用力之大,甩得她自个儿一趔趄。

她往外走,宋凛看着她倔强的背影。

在他这儿,可没那些斯文弯绕。

要就是要,就算她林穗不愿意,他认定了,也偏得要!

他一步上去,一只手就拦住林穗的腰,一下就把她提了起来。

“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他抱着林穗往回走,把人丢在床上。

“当年值钱的东西全卖了也抵不上五千两白银,他们要来收这栋宅子。

可这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

那时候还住着十几号兄弟,没了宅子,就没了家。”

他把那块玉从怀里掏出来,举到林穗眼前。

飒爽飞腾的一匹马,踏着飞舞的繁花,马鬃肆意张扬。

林穗似乎能透过那匹马,看到当年宋凛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

“这玉至多百来两银子,换不回宅子。但这玉值我一条命。

我用我的命压着,叫他们不要收宅子,钱,我五年内还清。

这块玉,压根就不是给楚晚棠的,给的是她爹,楚金源的。

楚晚棠也不是我喜欢的,从前议亲是他们提的,非要把庚帖送到我爹手里。

但我不乐意,早驳了。

出事以后,楚金源也把庚帖要了回去。这亲根本就没定成。”

他大约是太气了,条理并没有那么清。

但还是把想说的都乱七八糟地说了。

林穗没太听明白,但那话太重了,她想弄清楚,颤着声问,“什么叫值一条命?”

宋凛把玉佩捏在手里,就那样看着林穗,又后悔一气之下把这个说给她听。

半晌,才开口,“意思就是,他们只要拿这块玉来,我得替他们办一件事。要命也得办。”

这下,林穗听懂了,眼泪又吧嗒吧嗒落下来。

这次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宋凛哭的。

“那……他们叫你做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