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咋能告诉别人?

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被子底下还是暖的。

她伸手往腰侧摸了摸,触到汤婆子的铜壳,还是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宋凛换过一轮了。

她猛然想起自己来癸水,赶忙坐起来,检查身下的床单。

靛蓝色的棉布上干干净净,没有洇开的痕迹。

身子也没磨得难受,肚子和腰没那么疼了。

脸盆架边放着还冒热烟的铜壶。

以往他们图省事省柴火,都用冷水洗漱。

今儿宋凛特地给她烧了热的洗脸水。

后厨里,虎子已经在生火。

看见她进来,虎子抬头说:“头儿说你今儿不能碰冷水,饼馅儿我已经切好了,面马上。”

林穗一愣,宋凛跟虎子说了?!

这事儿怎么能跟别人说?

还是男人!

“我来就好。”林穗低着头,情绪不高,虎子也没好拦她。

面粉放进盆里,冷水搅进去,面和了不到两下,门口暗了。

宋凛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走进来。

“不是说了今儿不能碰冷水?”

林穗手上没停,“我碰的是面。”

宋凛跟进来,把姜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喝了,让虎子揉。”

“我干完活再喝。”

“现在喝。”

“你别老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林穗抬头瞪了他一眼,宋凛也低头看她。

两人一个手里沾着面,一个端着碗,就那么瞪了一会儿。

虎子背对着他俩蹲在灶台后面烧火,被烟呛得没忍住咳了一声。

林穗把面往案板上一拍,端起姜茶一口闷了,烫得直吸气,然后把碗往灶台上一顿:“喝了!满意了?”

宋凛弯腰凑过来看她的嘴,“烫着没?”

“没有!”

“张嘴我看看。”

“不要!”

“我看看。”

“哎呀!”林穗一把推开他的脸,手上面粉蹭了他一鼻子。

虎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头儿!我去送菜了,剩下这些要摆到门口去!”瘦猴在后门喊了一声。

宋凛没擦脸,就顶着那一道白印子退开半步,又说了一遍:“别碰凉的。”

说罢,走了。

林穗低头揉面,人还气呼呼的。

月牙一进门就凑到林穗身边仰头看她的脸:“婶娘,你不高兴啊?”

林穗刚跟宋凛吵完架的余气还没散干净,但见到月牙那张小脸,气自己就先散了。

她弯腰笑了笑:“没有,婶娘干活呢。”

月牙扯了扯她裙摆:“婶娘,我还想喝梨子甜水。”

林穗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等我把饼弄完好不好?”

“好!”月牙一拍巴掌,缠着虎子去喂鸡,“虎子叔,我俩喂鸡去!”

乔玉娘把袖口挽起来,一起把备好的面和馅儿搬到窗口去:“你俩闹别扭了?”

“……”林穗沉默了一下,才说,“没别扭。”

这肯定是闹别扭了,乔玉娘拿起面剂子准备包饼,“为啥事?”

“就是……”林穗手上包着饼,“他不让我干活,还跟虎子说……”

“说什么了?”

“说我今儿不能碰冷水。”林穗嘟嘟囔囔。

乔玉娘顿了顿,看向她小腹一眼,同是女子,她理解林穗在意的事。

女孩子来月事,是不可以让外人知道的。

乔玉娘把馅儿铺进饼皮里,“这话确实不该说。但他是心疼你,叫别人多照顾你些。”

林穗如何不知道?

可她还是生气。

不大会儿,老根儿凑到窗口来,“玉娘,头儿说小厨娘身子虚,又在山里淋雨受了风,怕沾了冷水又像上回那样病一场。你多担点儿,让她多歇歇。”

乔玉娘听到,看着林穗笑了笑,回答老根儿,“知道了,你忙去。”

老根儿忙去了,乔玉娘才又说,“该是没说那事儿,只是心心念念着让你多歇歇,你别生他的气了。”

林穗手上的活顿了顿,好像真是她错怪他了。

早上那一茬忙完之后,林穗往后院去看菜园子。

她还没跨过门槛,就看见后院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竹管。

每一根都打通了节,被排在垄沟里,竹身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钻了一个小孔,孔径匀称,方向一致,水可以均匀洒到下面的地里。

末端有一根粗竹管接向水井的方向,她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接口处的麻绳——每一圈都收得很紧,用桐油封了一遍。

“婶娘!婶娘!”月牙从马厩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根鸡毛,“你看婶爹做的水龙!”

林穗没纠正她那个称呼,宋凛也没纠正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让她叫着。

林穗直起身沿着那一排竹管走了一段,看到尽头处用旧酒缸改制的高架蓄水缸。

被架在半人高的木架上,底部凿了一个圆孔,竹管从那孔里接出来,水缸内侧用黄泥糊过,灌水的地方有块木板盖着。

她走过去踮脚掀开缸盖看了一眼——缸底有浅浅的水痕。

他已经试过了。

可能试过很多次,确保这个灌溉工具是可用的。

月牙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往缸里望:“婶娘,这个水龙会把水运到每一个菜苗上,我看到了!”

林穗把盖子盖回去,说:“你婶爹真棒!”

“穗儿,试试看。我正出去找你。”

林穗转过身。

宋凛站在后院门口。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走到林穗身边,往罐子里加水。

水顺着竹管慢慢流下去,浸到每一条菜垄的根部,再也不需要一瓢一瓢地浇。

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

“谢谢你。”她声音很小。

宋凛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看向远方,“娘子客气。”

晚上回到屋里,衣架子上晾着几条白花花的月事布。

新的,但洗过晾好的。

宋凛正好拎热水进来,关上了门,他说,“今儿本来去布庄扯布,他们那儿就有成品,不愧是裁缝做的,比我缝的好多了。面料是棉线掺着蚕丝织的,比细棉布还软。”

说着,又打开箱子,拿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这里头是新棉花,干净着,你试试。”

林穗觉得好羞耻,可宋凛替她去买月事布这事儿却又让她觉得莫名心暖。

“用不了那么好的,有你缝的那条就够了,你咋还买这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