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约定
Day 365。一年了。
从林晓到达地球那天算起，整整一年过去。秋天的风又吹起来了，银杏树又开始变黄。他站在次卧的窗前往外看，楼下的那排银杏树已经黄了一大半，跟去年他看到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日历——Day 365。开普勒的时间计量单位是“自转周期“，地球上的“天“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新的计时方式。但他在这个新计时系统里，已经走完了一整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枚已经彻底报废的通讯器。银白色的金属面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一块灰扑扑的普通金属片。去年秋天他把它按碎了电路之后一直放在抽屉里，今天早上翻东西的时候又看到了。
他把通讯器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放回抽屉，压在了那本《地球文明基础手册》的下面。
“林晓——你在里面干嘛呢？出来吃饭了！“刘月尘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他走出房间。餐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今天是周末，她特意做了比平时更丰盛的午餐。她正在摆碗筷，看到他出来抬头说：“洗个手过来吧。“
“好。“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打在桌沿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菜品上。
“林晓。“
“嗯。“
“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Day多少？“
“365。“
“一整年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一年前这个时候你刚来地球。刚被车撞完。刚住进来。刚学会用微波炉。“
“刚开始吃你的煎蛋。“
“对，刚开始吃我的煎蛋——“她笑了一下，“那时候你还不会做。现在你做的比我还好了。“
“没有比你好。只是火候控制得稳定一些。“
“你这人真的不会谦虚。“
“实事求是不算不谦虚。“
她没有接话。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动作跟一年前一样自然。
“林晓。“她慢慢开口，“你那天说''限租三十天''的时候，我没想过你会住满一年。“
“我自己也没想过。“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他想了一下：“Day 21。“
“那么早？“
“Day 21晚上你在客厅画稿，画完之后你说了句''明天早上想喝粥''。我当时在想——如果可以一直听到你说明天想吃什么，那也不错。“
她轻轻放下筷子。“你那天就在想这个了？“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又抬起来了，目光平稳地落在他身上。
“那现在呢？一年以后了，你在想什么？“
林晓想了想：“在想明年的今天我们在做什么。“
“你觉得会做什么？“
“可能你还在做你的插画。我还在做我的翻译。可能周末的时候我们去江边走走，银杏树又黄了。可能晚上你煮了汤，我洗了碗。“
“你说得这么具体——“
“因为大概率是这样。“
她看着他，那种目光跟一年前在病房里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时候她的眼神里全是惊慌和不知所措。现在是平静的、确定的、带着一点她已经学会了隐藏的柔和。
“那如果——“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之后才继续说，“如果明年秋天你还在这里，我想跟你一起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先不告诉你。到时候再说。如果你还在的话。“
“我会在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说的时候都是真的。“
她没再回应，但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窗外那片银杏叶又被风吹落了一片，落在阳台的栏杆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落，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夹了一筷子她碗里的菜放回自己的碗里，动作很轻，像是某种不需要说出来的回应。
一年的时间在那些细节里过去了。
下一次银杏叶再黄的时候，她应该会指着那棵树说“又黄了“。然后他会说“跟去年一样“。然后她会说“那就跟去年一样“。然后他们就会一起走回家，经过那棵她每年都会拍一下的老梧桐树，经过冬天时关门的烤红薯摊，经过春天时开满了紫色花的围墙，回到那个六十平米的老小区房子里。
他打开次卧的衣柜看了一眼，里面的衣服比她第一次说“你衣服太少了“的时候多了好几倍。深色的外套挂了一排，毛衣叠了一摞，还有那条红色围巾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他伸手碰了一下围巾的毛线边缘，关上了柜门。
客厅里传来她的声音：“林晓！你吃完了没有？碗放着就行，下午我去洗——“
他走回餐桌边，她正在把空碗叠在一起收走。
“我来洗。“他说。
“说了下午我来——“
“我来。你今天做了三个菜。“
她看了他一眼，把碗放下了。“行。那你洗。我画会儿稿。“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碗碟的声音跟一年前一样，只是现在他闭着眼睛也知道哪块抹布在哪个挂钩上、洗洁精剩下多少、水池的滤网该不该清了。
她坐在客厅里，铅笔又开始了那种沙沙的声响。
窗外的银杏叶继续落着。一片，两片，第三片在风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飘向了地面。
他洗完了碗，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
一年前的今天他从那间医院病房里醒来，叠好被子拔了针管，留下一张写着“缺住处“的卡片，然后走出了那道门。
如果那时候他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他应该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低头画稿的背影。
她没回头，但她说：“洗完了？“
“洗完了。“
“那过来帮我看一下这个构图。“
他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窗外的光正好落在那张画纸上，把她刚画的那条街道照得亮起来。
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
她没说“你挡住光了“，他也没有主动让开。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同一种东西。
然后她说：“你把光挡住了。“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样？“
“行了。过来看这儿——这个转角的比例是不是有点偏？“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偏了大概三度。“
“那怎么改？“
他伸出手指在纸面上虚虚地划了一个方向。她按他指的方向改了一笔。
“这样？“
“可以了。“
她放下铅笔，满意地看了看纸面。
窗外那片银杏叶的落影在光线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阳台上的多肉又长出了新的一小片叶子，嫩绿色的，在午后的光里显得薄而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