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君子攸宁

这话才说了几日,老乞丐就病得起不来了,那天两人找了个破庙过夜。

夜里下了雨,房顶漏了,滴滴答答地,好在老乞丐提前看出来,选了片地势高的地方睡,倒没被水淹了,但夜里温度降下来,小初七被冻醒了,狠狠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去看爷爷,才发现爷爷已经昏迷过去了。

一整个日夜,老乞丐才醒过来。

“咳咳......”

“爷爷!爷爷你醒了!”

老乞丐被扶起来靠在墙上勉强喝了两口水。

这一场昏迷,把他剩下的寿命也要去了。

小初七给他擦了擦滴下去的水,他头上降温的布巾是初七用牙咬磨撕开的,泡在积了一滩的雨水里,她正捞出来使劲地拧。

“初七...初七...!”

初七转过头来,捏着布巾,哭了一天,她眼眶肿着,说话也带着哭腔。

“爷爷。”

“过来...咳......”

初七跑过去,老乞丐拉住了她。

“初七,爷爷走不动了,接下来得你自己过去了,咳咳,你就先...先找个城,在里面过日子,问路...问路的时候,不要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多问几个,要是、咳,要是人家叫你去什么地方,千万别去知道吗?”

“爷爷......”

初七呜咽着。

“初七啊......”

老乞丐还拉着初七的手,体温却一点一点冷了。

“爷爷!爷爷......”

心脏闷得发疼,仿佛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攥去了。

很奇怪的感觉。

程泱试图从这具小孩身体里出去,但尝试了许久,还是失败了。

初七挖了个大坑,她人小,力气也小,还没有工具,这件事她做了七天,老乞丐的身体已经散发出很明显的臭味,她也不怕,在旁边睡了一觉,才把老乞丐往坑里拖。

盖土又花了半天。

初七没走,就在破庙里继续待着,摘果子、吃草,要是有人路过,她就躲起来,直到天冷下来,快到下雪的时候,她才抱着自己唯一的贵重物品——那件棉衣,继续赶路。

出发前,老乞丐的破被子扔了、一套锅具也扔了,老乞丐自己填柳絮的破棉袄也扔了,只留下这个。

“要是人家仙人瞧不上你,还有这个,冬天也不至于冻死。”

老乞丐这样说。

“要是人家仙人收了你,你就好好听人家的话知道不?”

初七给老乞丐磕了三个头,这才按老乞丐反复叮嘱的,找了座城镇。

又过两个多月,年刚过完,开始有人往仙门那边去,初七就远远缀着。

这半年多,她已经学会了怎么独自生存,哪怕是在野外。

终于,她到了仙门。

很高的一座山,里面的人穿着干净漂亮的衣裳,她特意洗了脸和手,头发也重新抓了抓。

手放上去,那个大大的圆盘石头上亮起光。

是柔和的青蓝色。

“风属性和水属性,中品中阶,可以留下,叫什么名字?”

“我叫初七!谢谢仙子姐姐!”

那人笑了一下。

“你这小家伙,嘴倒是甜。”

兴许是心情好,也多了几分耐心,递给她木牌的时候那人顺口问。

“你今晚有地方去吗?现在的天可还不暖和.....”

她正要答,那人却没等她,挥手在边上变出个小竹凳。

“我们有给你们暂住的地方,每天管饭,你到那边坐着,也快结束了,等会儿我捎你过去。”

初七道了谢,搬着小竹凳在那边坐着。

她记得爷爷和她说过的,不要随便跟人家走,但爷爷也说,到了仙门,里面的仙人是可以信任的。

一日的钟声结束后,那个姐姐果真就来带上了她。

暂住的地方设在山脚,是一个大院,两栋三层的小楼,分了男女,每顿饭都有一荤一素两道菜,还配了汤,那是从出生初七吃过的最好的饭菜。

初七来得早,在这里住了八天,第九天一早,吃过饭,院里来人将她们带去山脚。

第三关难也不难,初七心里想着爷爷的话,一路爬到山顶,被领去皓月峰。

那边正热闹着,初七一眼就看到了将她带去暂住院子的姐姐,高兴地挥手。

“呀,你被选来我们皓月峰啦?看来我们果真是有缘分!我叫柏观,这是我师傅。”

柏观身边的女子向她看过来,神情柔和。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爷爷都叫我初七,因为我是他初七那天捡的……”

初七声音越来越低,她来仙门,好吃好喝几天,住得也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被子柔软又暖和,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很想、很想他,小声请求。

“仙人,我能不能去看看我爷爷?”

“你爷爷?”

柏观瞪大了眼睛,心里暗道:坏了,那天见初七穿得破,就以为她是孤儿......

别不是她害人家爷孙分离,那可罪过大了。

“我、我爷爷带我来的,可是他病了,一直咳嗽、一直咳嗽,还有血,他藏着,不叫我看见,那天、下雨了,他昏迷了,后来醒了一会儿,就......”

小姑娘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胸腔里又像堵了什么,她身体里旁观着一切的程泱缩了缩。

柏观边上,那女子走过来,半蹲下身子,手掌轻轻落在她干枯像杂草一样的头发上,声音更柔软了几分。

“当然可以,你还记得你爷爷在哪儿吗?”

“记得。”

“那等过会儿,我和柏观就带你去,好不好?”

“好。”

初七抹了抹泪,手里被塞了块洁白的手帕。

“谢谢仙人。”

“不用谢,我叫廖星落,也正打算再收个徒弟,你可愿意?”

柏观惊讶:“师傅……”

初七却是没注意到,大声道:“我、初七愿意!”

她说着就要跪下去磕头——说书的都这样讲,有时候讨饭路过茶肆,老乞丐就带她在那里听一会儿。

廖星落托住了她。

“拜师的事先不急,我们先带你去看爷爷,等过两天,请你的几位师姑们都来,大家做个见证。我姓廖,往后你也跟我姓。书上说‘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宁’,给你取‘攸宁’二字为名,是希望你往后都免受流离,从容安宁。大名定为廖攸宁,小名还叫初七,你意下如何?”

初七听得半懂不懂,但隐约知道是给她取了个好名字的意思,当即满口应下。

廖星落双眼含笑,又抚了抚她的脑袋,牵着她的手,带着柏观三人一起往山下去。

她道:“先去城里给你置办两身衣裳。”

“不、不用的……”

她还没给仙人磕头,还没正经拜师,怎么能让仙人给她花银子?

廖攸宁头摇得像拨浪鼓。

柏观却道。

“师妹,你就听师傅的,你爷爷瞧见你穿了新衣裳,也会高兴,会更放心你跟着我们,而且呀,我当年刚入门的时候,师傅也是先带着我去买衣裳,师傅好面子,到时候拜师,大家都来看你呢!得穿得正式些才好。”

廖攸宁挠了挠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