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请求

但没想到连大学毕业生分配都砍成这样。

这些人是正经本科生。四年寒窗读出来的。分到县属农机站修拖拉机?

周德明看着陈卫东的表情,继续说。

“我不是心疼所有人。大部分学生,去哪儿都能扎根。但有几个——”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个尖子。底子硬,脑子灵,搞研发的料。分到小厂去,废了。”

苏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清楚。

“卫东,红星厂技术科,还缺人吗?”

话摊开了。

陈卫东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没急着答。

他心里在过账。

技术科缺人吗?缺。太缺了。小周一个人画三个项目的图,眼睛都快瞎了。电烤箱、电热水壶、微波设备——三条线同时铺开,现有人手根本撑不住。

学院主动送人才上门,还是苏教授亲自筛过的尖子——这是天上掉馅饼。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

“这事……”陈卫东把杯子搁下,语气里带了点为难,“我得回去跟章厂长商量。红星厂的编制归一机部管,我一个技术口的人——”

赵芸灵适时开口了。

“卫东,你现在还是借调身份吧?”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提醒,“编制审批要走部里流程,你先斩后奏的话,不好跟上面交代。”

这话说得周德明的脸色又紧了一层。

陈卫东看了赵芸灵一眼。

她的表情很自然,像是真的在替他考虑。但他知道——她在帮他抬价。

借调身份、审批流程、上面交代。每个词都在提醒对面:这个忙不好办,分量很重。

陈卫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向苏志远。

“苏教授开了口,我不可能不认这个事。”

苏志远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我回去跟章厂长谈。”陈卫东说,“三个人的名额,我想办法。但具体能不能批下来,得看部里那边——”

“够了!”周德明站起来了,伸出双手握住陈卫东的右手,使劲摇。“三个就够了!卫东,你帮了大忙了!”

副院长和马主任的筷子同时放下了,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如释重负。

苏志远没动。只是看着陈卫东,眼里带着点笑意。

老头什么都懂。

学生在做什么,他清楚。但他不点破。

赵芸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右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她在外交部待了一年多。

部里开会、接待外宾、多边谈判——各种场面见过不少。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么时候该借力打力,她看得出门道。

刚才那一出,陈卫东处理得漂亮。

他没有一口答应。一口答应,恩情就轻了。院长不会觉得你帮了大忙,只会觉得这事容易办。

他也没有推辞太久。推辞久了,就变成拿架子。苏教授的面子搁在中间,拿架子就是打老师的脸。

他卡在那个最恰当的分寸上——有为难,有诚意,有条件,有担当。

三个名额。不多不少。多了,他没那个权限兑现;少了,院长觉得不够诚意。三个,刚好是“我尽力了”的上限。

赵芸灵垂着眼,用杯盖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

这人,不只是技术厉害。

周德明坐下来了。脸上的褶子全是笑纹,刚才的紧绷一扫而空。他端起杯子,冲陈卫东举了举。

“卫东,我代表学院,先敬你一杯。”

陈卫东举杯碰了。

周德明一口干了,搁下杯子,眉头又皱了一下。不是为难的皱,是还有话没说完的皱。

他看了苏志远一眼。

苏志远接住了那个眼神。

老头把筷子平放在碗上,身子微前倾,看着陈卫东。

“卫东,还有一件事。”

陈卫东看着他。

苏志远的语气很平。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老匠人在交代徒弟做活。

“这三个学生到了红星厂,你不能只当同事用。”

陈卫东没接话,等他说完。

“他们底子是有的。但底子跟本事之间,隔着一道坎。这道坎,课堂上跨不过去。”苏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得有人带。手把手地带。”

他的目光沉下来,认真的。

“我当年把你塞进课题组,不是因为你聪明。聪明的学生我见过不少。我把你塞进去,是因为你肯下笨功夫。两个月,你在实验室里把每一条线路、每一个参数都亲手验过了。”

陈卫东听着,没动。

“我希望你也这么带他们。”

苏志远说完,靠回椅背,“别只扔一摞图纸让他们画。从车间里开始——零件怎么加工的,模具怎么开的,工人怎么焊的。”

“让他们从一颗螺丝钉开始摸,一直摸到整台机器组装完成。”

“这么带出来的人,才是真的技术骨干。”

陈卫东沉默了两秒。

不是犹豫。是在过他自己的经历。

那几个月他蹲在车间里,看冲压、看焊接、看装配,一道工序地啃。

苏教授说的话,全对。

他开口了。

“苏教授放心。”

他的语气没有敷衍,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到了红星厂,我亲自带。第一个月下车间,跟工人一起干。冲压、焊接、装配,每道工序都过手。第二个月进技术科,跟着我画图、改图、跑现场。”

他顿了顿。

“半年之后,他们至少能独立出一份完整的产品方案。一年之后,能带项目。”

苏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陈卫东,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变。不是惊讶,是确认。

确认这个学生没有辜负他当年那封信。

那封信上写的——“此生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不只是技术好。是做人也正。

苏志远站起来了。

动作不慢,腰板挺得直。六十一岁的人,站起来的时候像军人起立。

他拿起面前的搪瓷杯。杯里是白酒。食堂二楼的待客酒,牌子普通,度数不低。

包间里安静了。

周德明和副院长的动作同时定住了。

苏志远举起杯子,看着陈卫东。

“这杯酒,”他的声音不高,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楚,“我替那三个孩子敬你。”

“他们的前程,你接住了。”

“我老苏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