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别太过分

扣子。从最上面一颗开始,一颗一颗系。

系完了。对着镜子看。

左边口袋上方的布面有个褶子。他伸手抻了抻。

又看了一遍。

帽子正不正。领口平不平。腰带扣有没有居中。

吴忻端着一碗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第三次整理帽檐,笑出了声。

“去阅兵啊?”

赵蒙将没转头。

“嫁闺女。”他说。

声音闷闷的。

吴忻把粥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后。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脸。

五十出头的军人,颧骨硬朗,眼角的皱纹平时看不太出来。今天格外深。

“喝粥吧。”她轻声说。

赵蒙将转过来。坐到桌边。勺子搅了两圈,没往嘴里送。

“二十三年。”他忽然开口。

吴忻没接话。

“四八年她出生的时候,仗还没打完。我在前线,你一个人带着她。”

赵蒙将的声音低下去,“后来进了城,有了这个家。她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跑卫生所,跑了三条街。”

“老赵。”吴忻坐到他对面,声音柔软。

“养了二十多年。”赵蒙将把勺子搁下,“今天——就成别人家的了。”

他抬手,用拇指关节蹭了一下眼角。

快。很短。但吴忻看见了。

她没戳破。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粥。

过了半晌。

赵蒙将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这个陈卫东!”

吴忻吓了一跳。

“他到底怎么来接亲?”赵蒙将眉头拧起来,“我问过他,他说不用我安排。不用安排?骑个自行车来?这是总后大院!门口站岗的战士都认识我闺女!”

他越说越来气。

“我上个月就跟他说了,我调辆军用吉普去接,体面!他说''不用,我自己有安排''——什么安排?神秘秘的!”

吴忻搁下碗。

“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闺女嫁人,对方蹬个二八大杠来?大院里那帮老家伙不得笑话死?”

“你听我说。”吴忻看着他,目光平静,“卫东这孩子,上个月刚升了副处长。一机部的人事任命,广播里播的。”

赵蒙将哼了一声:“知道。”

“电烤箱项目马上量产出口。他忙着给国家挣外汇,还要冲欧洲市场。”

吴忻一条一条地说,“这种时候,他没用你的关系,没动你一兵一卒,自己安排接亲——你觉得他是没本事的人?”

赵蒙将张了张嘴。

“他做事有分寸。”吴忻端起粥碗,“比你强。”

赵蒙将被噎了一下。

正要反驳,门“砰”地被推开了。

赵观生跑进来。十六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头发还没梳利索,脸上一股兴奋劲儿。

“爸!妈!出事了!”

赵蒙将腾地站起来。

“大院门口!周哥他们买了两挂鞭炮,还堵了七八个人在岗哨那儿!说今天要给姐夫下马威——谁来接亲,先过他们那关!”

吴忻皱眉:“胡闹。”

赵观生咽了口唾沫:“他们说了,要是骑自行车来的——不让进门!”

赵蒙将的脸色变了。

不是气周家那小子胡闹。

是——万一陈卫东真骑自行车来呢?

他了解这些大院子弟。嘴上说是闹着玩,实际就是看人下菜碟。你要是骑辆自行车来,他们嘴上放你进去,背后的话能传半年。

堂赵蒙将的女婿,蹬个二八杠来娶媳妇——

赵蒙将深吸一口气。

“我去门口。”

吴忻抬眼看他。

“我亲自去迎。”赵蒙将把帽子正了正,声音沉稳下来,“谁敢拦我赵蒙将的女婿——我看谁有这个胆子。”

二楼。

赵芸灵房间的门虚掩着。

她站在穿衣镜前。

红色连衣裙。收腰。裙摆过膝。

料子是吴忻托人从上海百货大楼买的,正红色棉布,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绣了一圈细碎的暗花。

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的线条。

耳朵上别了一对小珍珠耳环——陈卫东上周让人送来的。

她对着镜子,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放下来。又别上去。

门被敲了三下。

赵观生探进半个脑袋:“姐,你好了没?”

“好了。”

“姐——”赵观生犹豫了一下,“周哥他们在门口堵着呢,你别担心啊,爸说了去迎——”

“我知道。”赵芸灵转过身,看着弟弟,“去跟他们说,别太过分。”

赵观生点头,缩回去了。

赵芸灵重新转回镜子。

她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飘向窗户。

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大院的主路。从这里能看见岗哨的方向。

还早。

八点整才是约定的时间。

现在七点四十。

大院门口。

岗哨旁边,七八个年轻人堆在一起。最大的二十七八,最小的十八九。清一色的军人子弟,穿着各式便装,手里拎着鞭炮和红纸屑。

领头的是周建设。二十五岁。他爹是总后的副部长。

“都精神点!”周建设拍了拍手,“今天赵家嫁闺女,咱们得给新姑爷一个见面礼!”

旁边一个瘦高个笑嘻嘻:“周哥,听说那姑爷是搞技术的?什么厂的工程师?”

“一机部的。”周建设撇嘴,“副处级。挺年轻的,据说有两把刷子。”

“副处级——”瘦高个往岗哨方向努了努嘴,“那来的时候,顶多一辆吉普吧?”

“吉普算好的了。”另一个圆脸青年插嘴,“我赌他骑自行车来。”

哄笑声起来。

周建设摆了摆手:“不管什么来的——先放鞭炮,再让他回答三个问题。答不上来,不让进!”

“好!”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把鞭炮在岗哨旁边的石墩上摆好,引线朝外。

站岗的小战士看着这帮少爷,脸上为难,但不敢管。

七点五十五。

大院主路上空荡荡的。晨光斜照,把白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蒙将从三号楼方向走过来了。军装笔挺,步子沉稳。

周建设远看见,立正站好。

“赵叔!”

赵蒙将扫了一眼这帮人,没发火。

“闹归闹。”他声音不高,但在场所有人的脊背都直了两分,“别过了。”

“明白!”周建设点头如捣蒜,“就是走个过场,赵叔您放心!”

赵蒙将站在岗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目光投向大院外的那条柏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