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抓点紧

“卫东。”

“嗯。”

“你爸是不是……差点被人当枪使了?”

陈卫东没直接回答。他把钢笔放回茶几上,往椅背上一靠。

“不算当枪使。李怀德不是坏人,他只是精明。精明人做事,一定要图回报。您拿了他的好处,将来他开口,您拒绝得了吗?”

陈建国沉默了。

他想起下午在院子里,拍着易中海肩膀的那一下。那股子得意劲儿,现在回想起来,有点烫手。

“爸。”陈卫东的声音缓了下来,“您别想多了。副主任这个位子,一半是李怀德顺水推舟,另一半——是您自己挣的。”

“七级锻工,全车间第一。带过的徒弟没有一个废的。二十年没出过一次安全事故。”

陈卫东看着他,“这些东西是实打实的。就算没有李怀德,换个厂长来,赵德柱退了,您一样排在前头。”

陈建国的脊背又直了起来。

“真的?”

“真的。您就踏踏实实干。把质量抓好,把工期守住。以工代干不是一句空话,但得靠本事说话,不能靠人情。靠人情上去的,风一吹就倒。靠本事站住的,谁也撬不动。”

陈建国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行!”

声音闷响。

“你爸我这辈子就一个长处——干活不含糊。别的我不掺和。李怀德那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多余的事,我不沾。”

他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放下杯子,抹了把嘴,目光坚定。

“以后都听你的。你说往东,你爸绝不往西拐。”

陈卫东笑了。

“那倒不至于。您自己有分寸就行。”

赵芸灵从厨房端了壶热茶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把茶壶搁在桌上,笑着说:“爸,喝杯茶醒醒酒。”

陈建国接过茶,灌了两口。

茶是茉莉花的,清香冲淡了嗓子里的辣味。他“呼”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爸,今晚别回去了。”赵芸灵指了指客厅角落那扇门,“小客房收拾好了,床单都是新换的。”

“不了不了。”陈建国站起来,把椅子往回推了推,“你妈还在家等着呢。再说住不习惯,这床太软。”

他弯腰提起靠在门边的布袋子——来时装酒的,现在空了。

陈卫东没拦。他转身进了里屋。

几秒后出来,手里拎着两条烟。

红色硬壳包装。烟盒侧面印着两个烫金字——“特供”。

陈建国的眼神定住了。

他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年,见过最好的烟是厂长办公室里的牡丹。“特供”这两个字,只在传说里听过。

“拿着。”陈卫东把烟塞进他手里。

“这……这太贵了吧?”陈建国捏着烟盒,手指下意识地摩挲那两个烫金字。

“部里发的,抽不完放着也是放着。您拿回去,想抽就抽,不想抽就锁柜子里。”

陈建国把两条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包装纸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张了张嘴,想说“太贵重”,但看见儿子的眼神——平静的,没有施舍的意思,只是自然而然地给。

像小时候他把自己的馒头掰一半给卫东一样自然。

只不过,现在掰馒头的人换了。

“行。”他把烟小心翼翼地揣进工装外套内兜,用手压了压,确认贴身放稳了。

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陈建国扶着扶手,忽然回头。

陈卫东和赵芸灵站在门口送他。灯光从身后照出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陈建国咧嘴一笑,冲着他俩喊了一嗓子。

“卫东!”

“嗯?”

“抓点紧!你妈天天念叨抱孙子!”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隔壁门后面好像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赵芸灵的脸腾地红了。

陈卫东没接话,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脚步声一层层往下走。自行车铃铛在楼下响了一声,然后是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越来越远。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桌上的残茶还冒着热气,窗外的蝉鸣低了下去。

赵芸灵收拾桌面,把空酒瓶和碟子往厨房端。

陈卫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来回走动。浅蓝色家居裙的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

“芸灵。”

“嗯?”她手里端着搪瓷盘子,侧头看他。

“我爸说的话,你听见了。”

赵芸灵的耳根红得透了。搪瓷盘子差点没端稳。

“……你少拿爸的话来堵我。”

陈卫东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盘子,随手搁在身旁的柜面上。

“不是堵你。”他低头,声音压得很轻。“是觉得——咱爸说得对。”

赵芸灵没来得及回嘴。

脚离了地面。

搪瓷盘子在柜上转了两圈,没掉。

卧室的门被脚尖踢开,又被身后的风带上。

“陈卫东——!”

“嘘。隔壁能听见。”

夏夜的蝉鸣又高了起来。

筒子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只有二楼东头那间屋子,窗帘后面的灯,亮到很晚。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陈卫东的生活被压缩成一条精准的线。

部里,红星厂,家。

三万台电烤箱的生产线已经彻底铺开,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息。那不是噪音,是这个时代最悦耳的交响乐。

与之一同走上正轨的,还有电磁炉和电饭煲的生产线。产量如同夏日的藤蔓,节节攀升,源源不断地为国家赚取着宝贵的外汇。

从水木大学招来的那批学弟学妹,像一块块扔进水里的海绵,疯狂吸收着知识和经验。

如今,他们已经能独当一面,成为红星厂技术科真正的骨干。车间里百分之九十的技术问题,一个电话打到技术科就能解决。

只有当他们也束手无策时,电话才会打到一机部,找到陈卫东。

陈卫东不再需要频繁地跑厂里。

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部里研究处那间安静的办公室。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电烤箱和电饭煲,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高精密数控机床。

如果说常规机床是工业的肌肉,那么高精密数控机床,就是工业的大脑和神经。

而这颗大脑的核心,它的心脏,是一种在当前年代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的东西——立体晶体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