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接老婆

陈卫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了林司长的大脑。

“它的精度,比任何八级老师傅的手都要稳。它的速度,是人工的十几倍。过去需要几十个工时、反复调试才能磨出来的导轨和主轴,它一个小时就能完成,而且是完美的复制品。”

林司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好像抓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陈卫东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颠覆常识的力量。

“一台机床,一个月的时间,足够生产出两台新机床所需的全部高精度核心部件。剩下的通用件,让其他厂配合生产。”

“也就是说,第一个月后,我们就有三台机床。”

“第二个月,三台机床同时生产,我们能得到六台新机床的零件。”

“第三个月……”

陈卫东没有再说下去。

他看着林司长,眼神平静。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司长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巴半张着,手里的搪瓷缸子倾斜了,茶水洒出来,浸湿了桌上的文件,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一变三。

三变九。

这不是加法。

这是……这是乘法!

“我明白了……”

林司长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半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他妈的明白了!”他死死盯着陈卫东,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那眼神里混杂着惊骇、狂喜,还有一丝面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这是鸡生蛋,蛋孵鸡!不……不对!”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这是铁疙瘩自己生铁疙瘩!”

林司长绕着办公桌来回踱步,呼吸急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

他终于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几乎是脸贴脸地看着陈卫东,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嘶哑。

“卫东!你需要什么?人!钱!地皮!你现在就给我列个单子!”

“我就是去抢,去绑,也给你全弄来!”

陈卫东从林司长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

冬日的京城天黑得早,下午五点不到,窗外就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暮色。

他站在楼道尽头,点了根烟。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玻璃窗上映出的人影。

数控机床的事,结束了。

从立项到现在,四个多月。

一百二十多个日夜,几乎每天都泡在车间里。图纸、零件、调试数据……这些东西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每次闭上眼睛都是那台银白色机床的运转轨迹。

现在,钉子拔掉了。

脑子里空荡荡的。

陈卫东吸了口烟,烟头的火星明灭。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种感觉很陌生。

上辈子他也经历过类似的时刻——项目结束,团队解散,从高强度的工作状态里骤然抽离。

那时候他会去健身房泡两小时,或者约几个哥们儿撸串喝酒,把那股空落感用汗水和酒精冲淡。

但现在是1959年。

没有健身房。

撸串也得凭票。

他掐灭烟头,转身下楼。

保密车间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门口的岗哨冲他敬了个礼。

陈卫东点点头,跨上自行车。

车轮碾过地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骑到胡同口,停下。

前面是回筒子楼的路。

左拐,是去红星厂的方向。

他看了眼手表。

五点十分。

赵芸灵六点下班。

陈卫东掉转车头,往外交部的方向蹬去。

外交部的大楼在长安街东段,青砖灰瓦,带着苏式建筑特有的厚重感。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笔直得像两根标枪。

陈卫东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靠着一棵槐树,点了根烟。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儿。

但每次来,都会下意识地观察这栋楼和进出的人。

外交部的人,和一机部的不一样。

一机部的人,走路带风,嗓门大,说话直来直去,身上永远带着机油味儿和烟草味儿。

外交部的人,步伐稳,神色淡,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

就连女同志,也是旗袍或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端庄得像画报上的人。

陈卫东吐出一口烟雾。

赵芸灵就是从这栋楼里走出来的。

每次下班,她都是那群人里最显眼的一个。

不是因为长得漂亮——外交部美女多得是。

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子“松弛感”。

别人端着,她自在。

别人紧绷,她从容。

就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兰花,明明环境险峻,却依然优雅地盛开。

陈卫东看了眼手表。

五点五十。

他掐灭烟头,站直身体。

六点整。

外交部的大门打开。

一群人鱼贯而出。

陈卫东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很快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芸灵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腰间系着细窄的皮带,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她的头发梳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身边跟着两个女同事,三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赵芸灵笑着点头,眉眼弯弯。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扫过马路对面。

定住。

陈卫东冲她挥了挥手。

赵芸灵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迅速转为惊喜。

她跟身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小跑着穿过马路。

“你怎么来了?”

她站在陈卫东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小跑和冬日的寒风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项目结束了。”陈卫东说,“闲下来了,来接你。”

赵芸灵眨了眨眼。

“真结束了?”

“真结束了。”

“那……”她犹豫了一下,“你接下来要休息吗?”

“休息一阵。”陈卫东推着自行车,示意她坐上后座,“正好,我得向家里的领导汇报一下工作。”

赵芸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偷吃了糖的孩子。

“家里的领导?”

“嗯。”陈卫东一本正经,“你不是吗?”

赵芸灵没说话。

她坐上后座,双手轻轻搭在陈卫东腰侧。

车轮转动,碾过长安街的青砖路。

夜色渐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