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还来得及

痛,太痛了。

喉咙又干又涩,左胸闷痛得像被车轮反复碾了一遍又一遍。

朱云汶抬手揉了揉胸口,下意识地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顶帐和帷幔。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朱云汶猛地转头。

雕龙床柱,鎏金香炉,窗棂上糊着明纸。空气里有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混着药渣的苦气。

“陛下!您总算醒了……”

我……穿越了?

他只觉得荒诞无稽,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呼地转。

床沿跪着个老太监,白面无须,看到他醒来又惊又喜,但是眉宇中又蕴着化不开的愁态。

朱云汶心里一轻,居然穿成个皇帝!很好很好,至少也是个集团总裁嘛,不至于需要拼命不是?

“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陛下,今日是建文四年五月十三啊!”

朱云汶顿时打了个激灵,一骨碌坐了起来,高声追问道:

“哪一年?!”

太监心想,自己也没说错啊,皇帝不会昨日晕倒时把脑子摔坏了吧?

“回陛下,现在是建文四年,昨日您在奉天门朝会时,因怒急红心而晕倒,太医说陛下不宜妄动,需静养。”

开什么玩笑?

建文四年五月?

这不屮蛋吗?

穿到建文帝身上了?

朱云汶差点就一拍大腿,这扯不扯,自己穿成朱允炆了!

朱云汶作为一个明史骨灰粉,清楚地知道:朱棣就是在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在李景隆和谷王两个二五仔的帮助下,大摇大摆地进了京城,并且一把火烧了皇宫。

建文帝也从此下落不明。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如今若是建文四年的五月,这岂不是说……自己只有一个月的皇帝命?

要不提前跑路?

不过跑路不符合自己的性格啊,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当逃兵的习惯。

想到这里的朱云汶问道:“...燕庶人到哪了?”

老太监猛地一抖:“陛下!灵璧大败!平安等三十七将被俘!预计叛军已到淮河,离京师不足四百里!”

“你是……王钺?”

老太监怔愣着两秒,没想到皇帝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但还是答道:“回陛下……正是奴婢。”

朱云汶暗暗点头,王钺,是原主朱允炆的随侍太监,后来陪着建文帝一起失终的,算是个忠心的。

朱云汶看着他,心中暗忖也不是完全没有翻盘的可能吧!毕竟还有一个月嘛。

而且史料记载,方孝儒说京城有二十万兵,可守一年,误国三人组都很有信心的。所以即便是朱棣渡江了,他们也没有特别惊慌,而是在悠哉悠哉地打边炉。

“王钺,锦衣卫现在是谁在管?”

“回陛下,锦衣卫千户沈默……”

“沈默?让他来见朕,跑着去!”朱云汶没听过这个名字,心想这不会是被严嵩父子害死的沈经略吧?

“是。”

朱云汶下了床,赤脚踩过金砖,寒气自脚底板一寸寸窜上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了进来,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也让他更加清楚,这不是梦。

朱云汶转身,走到御案后面坐下,迅速地整理脑中有关建文四年的所有历史信息。

建文四年五月十三日,灵璧败了,平安被俘,何福跑了,淮河这个时候已经丢了,只是消息还没到朝廷……

只剩下三十天,三十天想要翻盘,怎么翻?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翻开案上的第一份奏章。

沈默到的时候,朱云汶已经翻了七份奏章。

奏章差不多全是同一个意思:臣等惶恐、臣等无能、臣等不知如何是好。朱云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把手里最后一份合上,扔到脚边。

“臣锦衣卫千户沈默,叩见陛下。”

“起来吧。”

沈默起身,飞鱼服半旧,练家子的身形还在,左手虎口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膀子厚实,看起来孔武有力。

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恹恹的气息,朱云汶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把在鞘里锈了三年没拔过的刀。

“沈爱卿,锦衣卫还剩多少人?”

沈默微微一愣,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为什么一开口问这个,锦衣卫有多少人你不知道吗?

“回陛下,在册两千余人。”

“能用的有多少?”

沈默顿了顿,抬头看了朱云汶一眼——以前那位皇帝从不问这种话,也根本不用锦衣卫啊。

“回陛下……能用的百户、总旗不超过三十人……”

“不足三十?!”

“是。”

人无语到极致是会想笑的,现在朱云汶就很想仰天大笑。

建文元年,建文帝因为误国三人组的策划削藩、削勋,顺带着把锦衣卫也裁撤了,相当于亲手折断了自己最锋利的刀。

建文帝这个脑残!!!

朱云汶无奈道,“户部欠了锦衣卫几个月饷银?”

沈默涩声道:“回陛下,锦衣卫已有七个月没发过饷银了。”

朱云汶听到这里又在心里破口大骂:建文帝这个大傻叉!难道不知道枪杆子里出政权吗?!

好吧,他也确实不知道……

但表面上,他不动声色,沉声道。

“朕给你补一年。”

闻言,沈默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皇上,要给锦衣卫补饷?这还是之前那个听信文官、忌惮、打压、削弱锦衣卫的皇上吗?

朱云汶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沈默面前,他的声音沉稳,直截了当:

“锦衣卫从现在起就是朕的情报总局,你就是局长。现在,朕特命你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半个月内把人数扩充到一万人以上,能不能做到?”

“所有情报不分大小、不分宫内宫外、不分文武,直报给朕。“

“你,接不接?”

沈默的肌肉绷紧,紧紧攥住了刀柄。

这句话,他等了三年。

他以为自己会感动地跪下去,但真正听到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迟疑。

“陛下……”沈默抬头,“自建文元年,您削了锦衣卫的权力,裁撤了锦衣卫。”

他在用事实试探。

“你想说什么?”

“臣请问…陛下,如今您还信任锦衣卫、信任臣吗?”

朱云汶直视着沈默,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眼眸深处火焰炽热。

“朕今天睁开眼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怎么把这座城守住。”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是你现在离去,朕不拦你,等城破被燕贼弄死在某条巷子里。”

“二是接下朕的旨意,做朕的人,做朕的刀,朕带你翻盘。”

沈默握刀柄的手指松了又紧。

他感到自己尘封了三年的刀,已经在刀鞘中轻轻弹动。

但皇上,这几年的作为......

朱云汶把他的激动和犹豫都看在眼里,转头唤道:

“王钺。“

“奴婢在。”

“从内帑支取一万两交给沈爱卿。”

沈默身躯一震,心中再无任何杂念。

他单膝扑通跪下,佩刀撞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臣,接旨!”

“好!王钺拟旨。”

“是,陛下。”

“令盛墉率领残部退往扬州布防,要快。盛墉到扬州后立即收压王礼、王崇及其党羽,坚守扬州待援。”

“沈默,你派心腹快马火速去传旨,不要当众宣读,直接交给盛墉。另派人传密旨给铁铉,让他率领本部人马,火速前往瓜州协助盛墉布防。”

“是,陛下。”

“天亮之前,朕要三份名单。”

“第一份——可用的人。第二份——与燕王暗中通信的人。第三份——徐增寿,最近都见过谁、去过哪、说过什么话。”

沈默瞳孔缩了一下。

“……臣遵旨。”

沈默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转身对皇帝说道:“陛下——徐增寿家仆昨夜子时出城了。臣的人跟了他三个月,总共出城十六次。”

“陛下,锦衣卫一直都在。”说完转身离去。

朱云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暗道:没有锦衣卫的皇帝就是没牙的老虎,建文帝太蠢,给自己拔牙。好在我现在成了皇帝,可要赶紧当个牙医,把自己的牙全都补回来!

“王钺。”他唤道。

“奴婢在!”

“把这个时辰内所有入宫的官员拦在午门内。一个都不准走。”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办。”

朱云汶重新拿起第三份奏章。那是兵部送来的,只有四行字:“盛庸驻守淮河南岸,臣已令铁铉收拢残部协防。臣兵部尚书齐泰。”

齐泰——兵部尚书,误国三人组之一,虽然灵璧败了,但这个人还在干活。

他用拇指在那四行字上按了一下,然后翻到背面——空白,他提笔蘸墨,写下一个“准”字。

然后他把奏章放在右手边,面前摊开三份名单。

沈默回来的时候,辰时刚过。

第一份名单带到了——三十七个人名,每个后面标注了特长、履历。末了一行小字:“可用者二十七人,余者老弱或已被收买。”

朱云汶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沈默自己的名字。

他抬头看了沈默一眼:“你把自己放最后一个?”

“是,陛下。臣说了算的人,臣排最后。”

朱云汶放下第一份,第二份名单递过来。名单上有三个人——一个勋贵、一个太监、一个中层武将。

后面贴了记录:哪天、哪时、跟谁见了面、传了什么信。

每条线都咬死了。

朱云汶看完抬头问:“人在哪呢?”

“陛下,都在午门。按陛下旨意,一个人都没放走。这三个混在官员里面——臣的人在盯着的。”

“都带进来。”

沈默转身出去。门再打开的时候,三个人被锦衣卫押了进来。

勋贵身着绸袍,跪下去的时候还在大喊:“陛下!臣冤枉啊!”

太监缩成一团不吭声,武将面色铁青,跪得笔直。

朱云汶从桌后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

他手里拿着那张名单,面带微笑地停在那个武将面前。

“你叫什么?”

“末将……王成。”

“王成,你给燕王传了几次信?”

王成猛地抬头:“陛下!末将没有——”

“最后一次是五月十一日。你出城,在城西三里铺茶馆坐了一炷香。把城防图交给了谁?”

王成张着嘴,脸白了。

旁边勋贵哑了声。

太监的膝盖开始抖。

“城防图上画了南门城墙哪一处可以用火炮轰开——朕没记错吧?”

朱云汶把名单折起来放进袖口。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然的杀意,

“谁指使你的?”

王成的喉结上下滚动,没有据实交代,只是低头喊冤。

朱云汶没再看他,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坐下之后他看了一眼沈默,说了一个字:

“斩。”

王成猛地抬头:“陛下!末将可以戴罪立功!末将知道燕王...”

“晚了。”

“陛下!饶命啊!末将把知道的一切都...”

沈默一挥手,两个锦衣卫把他拖了出去。王成毕竟是个武将,嗓门又洪亮,被拖出去了还是求饶不止。

但不一会儿,喊叫声戛然而止,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朱云汶头也没抬,低头翻开第三份名单道:“查抄王成府上。所有银两充入内帑。男丁充入劳役,女眷充入教坊司。”

“是,臣这就去安排。”沈默躬身行礼告退后,转身离去。

朱云汶低下头继续看名单,名单上没有徐增寿的名字。

朱云汶看着那份名单想——徐增寿是徐辉祖的亲弟弟。

要么现在动他,要么等朱棣到了城下再动……

但既然我来了,怎么可能还让朱棣到京师?

现在就动!

他提笔在第三份名单的背面写了三个字——徐增寿。

“王钺。”

“奴婢在。”

“让人把徐辉祖叫来,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