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心里有数

谢劲霆点点头。

“你们先回局里。我这边收完尾,马上过去录口供。”

“对了,那个装药的棕色玻璃瓶。标签撕了一半,顺路带回局里。检测报告出来,一并归档。”

谢劲霆话音刚落,那位年纪大的警察朝他挺直腰杆,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接着他一挥手,身后两个小伙子二话不说。

一人架胳膊,一人托腿弯,架起昏厥的周青青就往外拖。

程知柔瞧见这情景,脸上连点波澜都没起。

她心里清楚得很,往后几年,谢劲霆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而今天这一幕,不过是风暴前最安静的一阵风。

可谢福正就不一样了。

他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好几回。

“劲霆啊,这事儿怪我们两口子瞎了眼,没问明白就乱说话,你跟你媳妇儿,别往心里去,咱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越想越纳闷。

谢劲霆不是早就在西北那边退下来了吗?

咋刚才那警察对他还跟供菩萨似的?

谢劲霆身上,八成藏着啥自己压根不知道的底牌,甚至……根本就没退?

立马换上笑脸,凑近几步。

谢劲霆没应他,只侧头看了程知柔一眼。

谢福正干咳两声,喉咙发紧,硬着头皮冲程知柔笑:“劲霆媳妇儿,刚才我嘴欠,说话没过脑子,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哈!”

吴凤眼尖,一瞅老公挤眉弄眼,立刻心领神会,马上堆出满脸甜笑。

翻脸比翻书还快,程知柔在心里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你们既然来了,我们就先走了。”

谢劲霆盯着她背影,心里门儿清。

她还在气自己没提前跟她透底。

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追了出去。

小两口谁都没回头,更没搭理谢福正夫妻俩。

两人僵在床边,脸都绿了。

“呸!装什么清高!”

“白眼狼养不熟!”

“早知道当初就该掐死在尿褯子里!”

谢雅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一看到谢福正和吴凤的脸,她手直哆嗦:“爸……爸,妈……”

她想哭,可眼睛又干又烫,一使劲就刺啦啦地疼。

掉进河里的那一秒,她真觉得自个儿要交代在清河镇那个破村口了。

“周青青……推我……”

她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想起这茬,她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从谢劲霆家出来,她气得胸口发闷,只想立马冲回江城。

周青青偏不让她走,一路拽着她胳膊。

还凑到她耳边,软声细语:“再忍忍嘛,好歹把午饭吃了再走。”

她当时胃里直泛酸水,哪还吃得下一口饭?

一把甩开周青青的手,手腕猛地一翻:“你要吃你自己吃!”

话音还没落,后脖领子突然一空。

衣领被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接着便是噗通一声闷响,冰凉刺骨的河水灌进鼻腔。

她在水里拼命扑腾,呛了好几口水。

周青青就站在岸上,双手抱臂。

那一刻她全明白了。

周青青压根不是想帮她。

她是想借她这条命,名正言顺赖在谢劲霆身边……

念头一转,谢雅眼珠子都红了。

她死死盯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弄死她……把她……弄死!我要她跪着求我,求完还得给我舔鞋底!”

谢福正一听,立马扭头朝门口张望了一眼。

他左右瞅了瞅,确认走廊没人,脸一沉。

“蠢得没边儿了!人家把你当猴耍,你还帮人数钱呢!”

谢雅愣住,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这可是她爸啊。

平时见她摔个跟头都心疼半天。

“爸……”

“少套近乎。”他冷笑一声,“我可没你这样的闺女。撒泼耍赖,栽赃陷害,连自己怎么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吴凤火腾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哪还顾得上装贤惠?

俩人当场就在病房里杠上了。

谢雅靠在病床上,一声不吭,只听着那刺耳的吵闹声。

等她再掀开眼皮时,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谢劲霆刚冲出医院那扇略显斑驳的深绿色铁艺大门,抬眼就看见程知柔正安静地站在街边。

他心头一热,三步并作两步疾步凑过去。

站定后没喘匀气,一开口就是掏心窝子的话:“程知柔,昨儿个事儿我做得不对。”

见他眼底盛着未褪尽的疲惫,程知柔那股子火气就被戳破了。

也是,才处了两天多,就指望人家立马把她当自家人般掏心掏肺,确实太心急了点。

她悄悄呼了口气:“没事儿,谢同志,你有你的难处,我能懂。”

谢同志三个字刚出口,谢劲霆脸上的笑就淡了。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一搂。

“谢。”

程知柔猝不及防,惊得脊背一挺,差点原地跳脚。

“有人盯梢。”

她耳朵一竖,瞳孔微缩,立刻闭紧嘴巴。

谢劲霆低头瞧见她眼睫直抖,嘴角悄悄往上翘了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人走了?”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想推开他,指尖刚按上他胸前那件粗厚工装棉衣的布料,触感却猛地一顿。

“嗯,先去趟公安局。”

她本来还想追问谁在偷看……

快到公安局门口,她摇摇头,唉了一声:“可惜喽,活脱脱一壮小伙,底下却不上劲。”

谢劲霆后座上坐着,车轮慢下来。

他余光一扫,只觉得程知柔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像是怜惜?

“谢劲霆,回头咱一块儿跑趟医院?”

“我这儿还有点积蓄,不多不少,大概攒了三百来块,都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抠下来的,带你去沪市挂个专家号,好好查查腿!”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贴身的棉袄内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露出几叠整齐的纸币。

“说不定还能站起来呢!真要是治好了,以后下地干活……啥都不耽误!”

她琢磨着,腿要是能好利索,那档子事,兴许也能跟着缓过来,慢慢回暖。

男人嘛,裤腰带松了,心气儿也跟着往下坠。

“不用……我这腿,自己心里有数。”

“别推了!咱不是商量,是定事儿!就这么定了!这摊子事儿一完,咱立马买票!”

她话说得斩钉截铁,谢劲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拦,只垂眸静默两秒,然后抬眼,郑重地点了下头。

“我存的钱、部队发的补助、还有退伍时补发的那笔安置费,回家全交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