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祭坛

三个月前,麦苗还青。可战乱频发。

苗平安一家离开村子时,还不像难民。

她爹叫苗稳,村里人都喊他苗爹。她娘叫兰娘。哥哥叫苗勇,十一岁,已经能牵牛。她叫苗平安,六岁。

兰娘说,哥哥要勇,妹妹要平安。

苗爹把家门上的旧锁卸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塞进怀里。兰娘把两床旧被捆上牛车,又把铁锅倒扣在粮袋旁。

车上有半袋粟米,一小袋豆子,两个水囊,还有苗平安的木碗。

那木碗是苗勇小时候用过的,碗边磕缺了一小块。苗平安嫌它旧,兰娘说旧东西才经用。

老牛站在车前,尾巴一甩一甩。

大黄绕着牛车跑,跑一圈,就回头看苗平安有没有跟上。

苗勇把缰绳往肩上一搭,学着大人的样子问:

“爹,往哪边走?”

苗爹看了看北边的烟。

“先往枯泽那边避一避。”

兰娘问:“夏收前能回来吗?”

苗爹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能回来最好。”

苗平安坐在牛车边,抱着木碗,听不太懂。

她只知道,他们不是不要家了。

门锁还带着。

锅还带着。

牛还带着。

大黄也还在。

只要这些东西都在,家好像就还没散。

出村头时,兰娘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屋子。院门敞着,门上少了一把锁,像缺了颗牙。

苗平安也回头看。

她问:“娘,我们还回来吗?”

兰娘摸了摸她的头。

“回来。”

大黄听见她们说话,跑回来,在苗平安脚边蹭了一下。

苗平安弯腰摸它。

“大黄也回来。”

大黄摇了摇尾巴。

那时候,路边还有水。

沟里虽然浅,泥底还是湿的。苗勇把水囊灌满,苗爹让牛喝了半桶。兰娘用瓦罐煮粥,粥里还能看见米粒。

夜里,他们靠着牛车睡。

苗平安睡在兰娘怀里,大黄趴在她脚边。春夜冷,她把脚往大黄肚子下伸,大黄抬头看她一眼,最后还是把头搁回爪子上。

苗平安咯咯笑。

兰娘轻声道:“别闹它。”

苗平安把声音压小。

“它热。”

大黄闭着眼,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第十七日,他们遇见了第一队乱兵。

说是官兵,其实衣甲早散了。

有人还穿着县兵的旧号衣,有人腰上挂着抢来的布袋,还有人连靴子都没了一只,赤着脚踩在灰路上。

他们不像来查逃户的。

像闻着粮味来的。

那天正午,路上灰大,老牛走得慢。前头忽然有人喊,队伍一下往两边散。

苗爹刚把苗平安抱下车,几个带刀的人已经到了跟前。

他们不问人从哪来,也不问去哪里。

只翻车。

粮袋被扯开,粟米撒了一地。

苗勇扑过去想捂粮袋,被苗爹一把按住。

乱兵拿刀背敲了敲苗爹的肩。

“逃户?”

苗爹低着头。

“避兵灾。”

那人笑了一声,把半袋粟米拽走,又踢了踢铁锅。

“锅也要?”

兰娘脸色一下白了。

她往前跪了一步。

“军爷,锅留下。孩子要吃口热的。”

那人看了她一眼,像是嫌麻烦。

这时候,后头有人喊:

“快走!前面还有车!”

抱米的乱兵回头看了一眼。

他又看见老牛。

老牛瘦,走得慢,肋骨已经浮起来。

旁边一个乱兵舔了舔嘴唇。

“牛呢?”

抱米的乱兵骂道:

“你牵得动?杀了你背得动?”

那人不说话了。

抱米的乱兵又踢了牛一脚。

老牛踉跄半步,没倒。

他啐了一口。

“留着,让他们替咱们往前赶。等干死了,自有人杀。”

说完,他提走豆袋,又从车上抓了一把干粮塞进怀里。

几个乱兵抱着米袋,很快往前跑。

他们走得急。

像慢一步,抢来的东西就会被后头的人抢回去。

乱兵走后,苗平安从沟里爬出来。

她看见地上还有几粒粟米,便蹲下去,一粒一粒捡。

苗勇也蹲下。

兄妹两个捡了很久,捡到掌心里,只有一小撮。

兰娘把那一小撮粟米接过去,放回粮袋里,手一直在抖。

那晚的粥比前几日稀。

苗平安低头看碗,碗底能看见人影。

苗勇把自己碗里的几粒米挑给她。

苗平安问:“哥,你不吃?”

苗勇说:“我吃过了。”

他嘴角还沾着草灰,一看就是撒谎。

兰娘看见了,没有拆穿。

苗爹坐在火边,拿树枝拨了一下火。

“明日早点走。”

四月里,粥越来越清。

最初是一锅粥里米粒少。

后来是一锅水里撒一把米。

再后来,兰娘煮粥时要搅很久,搅到水变白,才敢盛进碗里。

苗平安每次都低头找米。

有时找到了,她会用舌头小心地舔起来。

有时找不到,她就把碗端着,慢慢喝热水。

兰娘说:“喝热的,肚子能暖。”

苗平安点头。

可夜里肚子还是叫。

大黄原先还能找吃的。它会从田埂下刨田鼠。

苗平安看见它回来,总会高兴地喊:

“大黄有本事。”

后来,大黄也叼不回东西了。

它出去很久,回来时嘴边只有泥。

苗平安摸它的头。

“大黄,你也饿吗?”

大黄舔了舔她的手。

入夏之后,他们进了枯泽地界。

路上的颜色变了。

田里没有青色,井边没有水声。河床露出黑泥,黑泥晒裂,裂缝一道一道,像许多张干开的嘴。

有人说,枯泽三年没下雨。

苗平安不知道三年有多久。

她只知道,水囊晃起来没有声音了。

那句“等干死了,自有人杀”,苗平安那时还听不懂。

现在她懂了。

老牛是在枯泽界碑外倒下的。

是渴倒的。

那天太阳很毒,牛鼻孔里喷着热气,舌头垂出来,腿跪在地上,怎么拉都不肯起来。

苗勇拽着缰绳,急得哭。

“起来啊。”

老牛看着他,眼睛还睁着。

苗爹蹲下来,摸了摸牛脖子。

那牛春天还替他们拉过犁,出村后又拉了一个多月的车。苗平安记得,它脖子下面有一块白毛,自己从前常拿草去挠。

兰娘低声道:“再歇歇,也许能起来。”

可路边的人都在看。

他们看的不是牛。

是肉。

先围过来的是几个流民,后来又来了两个带刀的乱兵。

有人喊:“牛死了,见者有份!”

苗勇抱住牛脖子不放,被人一脚踹倒。

苗爹把苗平安往兰娘怀里一推,自己冲上去拉牛绳。

刀砍下去时,兰娘捂住了苗平安的眼睛。

苗平安没有看见。

她只听见牛短短叫了一声。

很短。

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那头牛最后没剩多少给苗家。

一大块肉被乱兵割走,骨头被人抢了,牛皮也让人拖走。苗爹护着兰娘和两个孩子,只抢回一条带血的筋肉。

那天他们吃了牛肉。

汤很腥,肉很硬。

苗平安嚼不动,兰娘就替她撕成小条。

苗勇吃得很快,吃完以后,盯着锅底看了很久。

苗爹没有骂他。

他自己也在看。

牛没了之后,车也不能走了。

能背的背走,背不动的就丢下。

兰娘舍不得铁锅,苗爹便把锅背在身上。旧门锁还在他怀里,苗平安的木碗由苗平安自己抱着。

大黄跟在后面。

它走得越来越慢。

五月底,大黄也走不动了。

那天夜里,锅里只有半把草根。

苗勇把草根往妹妹碗里拨,兰娘又拨回去一些。

苗爹坐在火边,一直没有说话。

大黄趴在车辙旁,看着他们。

它已经瘦得肋骨一根一根露出来,尾巴也不摇了。

后半夜,苗爹听见一点响动。

他抬头,看见大黄慢慢走到锅边,趴了下来。

它没有叫。

也没有往苗勇身边钻。

只是把头搁在前爪上,看着苗爹。

苗爹的手一下攥紧。

苗勇醒了,爬过去抱住它。

“大黄,回来。”

大黄舔了舔他的手。

只舔了一下。

天亮前,锅重新架了起来。

苗平安醒来时,闻见了肉味。

她坐在破被里,抱着自己的木碗,看着锅底的火。

那味道她认得。

大黄从前下雨回来,身上就是这个味儿,只是那时候混着泥水和草腥气。现在那股味被热水煮开,钻进她鼻子里。

苗平安问:“娘,是大黄吗?”

兰娘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

没人答。

苗爹低头添柴。

苗勇背过身去,肩膀绷得很紧。

锅里的水滚了起来。

肉在汤里翻了一下。

兰娘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苗勇低着头,把碗端起来,喝得很快。

苗平安看着他们,也端起了碗。

汤是热的。

有肉味。

她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后来那块肉也进了她嘴里。

她嚼得很慢。

嚼完以后,她把碗底最后一点汤也喝干净了。

那一日,她吃饱了。

傍晚再上路时,苗平安走得比前几日稳些。兰娘牵着她,她没有喊饿,也没有再问大黄去了哪里。

到了夜里,队伍停在干沟边。

没有火。

苗平安缩在兰娘怀里,快睡着时,忽然想起大黄。

她想起秋收那几日,爹和娘下田,苗勇提着竹篮去送饭。她走得慢,竹篮压得胳膊疼,大黄就绕着她跑,跑几步,回头等她。

到了田边,大黄先去蹭苗爹的裤腿,被苗爹笑着推开。

“你也下地了?”

大黄听不懂,只摇着尾巴,钻到田埂下去找蚂蚱。

她又想起冬天去山里捡柴。

苗勇背着小柴捆走在前头,她踩不稳雪,摔了一跤,手里的柴散了一地。苗勇回头笑她,大黄却先跑回来,用嘴叼起一根柴枝,放到她脚边。

苗平安那时也笑,摸着它的头说:“大黄真乖。”

大黄甩了甩耳朵,把雪珠甩到她脸上。

还有夏天。

村外小溪涨过一场水,溪边石头被冲得发亮。苗勇挽着裤腿下水摸鱼,苗平安坐在浅处,把脚泡进水里。

大黄会水。

村里人常说,狗游三江,牛游四海。

可它没有急着下水玩,只站在岸边,耳朵竖着,眼睛一直盯着苗平安。

苗勇往深一点的地方走,大黄就叫一声。

苗平安往溪心挪半步,它也叫一声。

后来苗勇摸到一条小鱼,高兴得忘了脚下,一滑,水花溅了苗平安满脸。

大黄一下扑进水里,先撞到苗勇腿边,又回头挤到苗平安身前。

苗平安被它蹭得坐倒在浅水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苗勇在水里直笑:“它当自己是你哥呢。”

大黄甩了甩毛,甩了两人一脸水。

那时候水声很响。

树上有蝉。

娘在远处喊他们回家吃饭。

想到这里,苗平安忽然哭了。

她没有出声。

只是把脸埋进兰娘怀里,手指死死攥着那只小小的狗项圈。

她白天吃了。

吃得很干净。

可到了夜里,她才知道,大黄真的没了。

再往后,草根也少了。

有人从土坡下刨出白土,说叫观音土,细,能咽,吃下去肚子会满。

那人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白灰。

苗平安看着,也想伸手。

苗爹一把按住她。

“不能吃。”

苗平安抬头看他。

“他们吃了。”

苗爹看着那个吃土的人。

那人坐在路边,肚子鼓起来,脸却青白,想站起来,站了两次都没站起。

苗爹把苗平安的手攥紧。

“那不是饭。”

第二日,吃土的那人没能起来。

他怀里的孩子还在刨土坡,刨一下,往嘴里塞一点。

没人敢看太久。

再后来,路上开始有人换孩子。

那不是明着说的。

大人们蹲在沟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家的小子还小。”

“你家的丫头太瘦,换不得。”

“不是卖,是换。换了就不是自家的了。”

苗平安听不懂。

她抱着木碗,站在兰娘身后,看见一个女人把怀里的孩子往前推了推。

那孩子比她还小,脸上脏,手里攥着半截草根。

另一个男人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胳膊。

苗平安忽然害怕起来。

她往兰娘腿后缩。

兰娘一把捂住她的耳朵。

苗爹走过来,把苗平安抱起来,转身就走。

后头有人喊:

“跑什么?你家这个还能换两碗粥!”

苗爹没有回头。

苗勇回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红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兰娘按住他的手。

“别看。”

苗勇咬着牙,把石头扔回地上。

那天晚上,苗平安一直不敢睡。

她把木碗抱在怀里,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狗项圈。

兰娘以为她想大黄了,伸手摸她的头。

苗平安小声问:

“娘,我会被换掉吗?”

兰娘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苗平安搂得很紧。

“不会。”

苗平安又问:

“换了就不是自家的了吗?”

兰娘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她说:

“你是我的。”

苗平安闭上眼。

可她还是不敢睡。

她怕自己睡着了,再醒来时,就不在兰娘怀里了。

到了第三个月,路上开始有人不说话了。

不说饿。

不说渴。

也不说家。

人一旦倒下,旁边的人先看他身上有没有水囊,再看他怀里有没有粮。

后来连这些也没有了。

冯家的男人就是那时候倒下的。

他一路背着儿子,那孩子烧了好几日,嘴里只喊饿。冯家男人腿上缠着布,布早黑了。

苗爹认得他。

前几日夜里,有人说,冯家男人割了自己腿上一块肉,煮给孩子吃。

孩子活了。

他自己的伤口烂了。

那日他走不动,把孩子往同乡怀里一推,只说:

“带他到枯泽。”

说完,人就倒在灰路上。

苗平安听见“肉”字,缩到兰娘怀里。

兰娘捂住她的耳朵。

可已经晚了。

那一夜,苗勇没有睡。

他坐在苗平安旁边,一直看着自己的腿。

苗平安半梦半醒,听见兰娘低声骂他。

“不许想。”

苗勇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没想。”

兰娘说:“你想也不许。”

苗爹坐在旁边,把刀从怀里拿出来,又塞回去。

天亮以后,他们继续走。

兰娘死在一口浅井旁。

那井已经见底,井壁上只渗出一点泥水。井边守着李家的庄丁,一瓢水要一枚钱。

苗爹没有钱。

兰娘把头上的木簪拔下来,想换半瓢水。

庄丁嫌木簪不值钱,把她推了一把。

兰娘摔在井沿边,额角磕破了。

她还是爬起来,抓住那人的裤脚。

“孩子喝一口。”

庄丁一脚踢开她。

苗勇扑上去,被苗爹死死抱住。

最后,有个老妪看不下去,从自己水囊里倒了两口给苗平安。

兰娘没喝。

夜里,她开始发热。

她把旧门锁从苗爹怀里摸出来,塞进苗平安手里。

“收好。”

苗平安问:“娘,回家用吗?”

兰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回家用。”

苗平安把门锁抱在怀里。

后半夜,兰娘的手凉了。

苗爹用破被把她裹起来,埋在干沟旁。

没有碑。

苗勇找了一块石头,搬过去压在土上。

苗平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石头。

她问:“娘认得路吗?”

苗爹蹲下来,抱住她。

他说:“认得。”

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苗勇也抱住她。

兄妹两个身上都只剩骨头,抱在一起时,硌得发疼。

六月初,乱兵又来了。

他们不抢粮了,因为路上的人已经没有粮。

他们抓人。

能背东西的,能挑担的,能走路的,都往队里拖。

苗勇被抓住时,还在替苗平安找草根。

他个子小,可已经能背柴,能牵牛,能推车。

乱兵看了一眼,说:

“这个能用。”

苗平安扑过去抱他的腿。

“哥!”

苗勇低头看她,嘴唇抖了抖。

他把自己的木片小刀塞进她手里,又把她推向苗爹。

“抱好碗。”

苗平安哭着摇头。

苗勇又说:“我在前头等你。”

乱兵一巴掌打在他后脑。

“走!”

苗勇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苗平安记得那一眼。

他想笑一下,可没笑出来。

她后来再也没见过苗勇。

苗爹带着苗平安继续往枯泽走。

他背着铁锅,怀里揣着旧门锁,手里牵着女儿。

后来铁锅也丢了。

他背不动了。

那口锅从牛车上下来,跟了他们两个多月。兰娘说过,锅在,就还能做饭。

苗爹把锅放在路边时,站了很久。

苗平安看着他。

“爹,不要锅了吗?”

苗爹没有回头。

“先要你。”

再后来,苗爹也走不动了。

他把苗平安带到枯泽县外时,已经瘦得脸颊凹下去。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漏风。

远处能看见县城外的土坡。

土坡上有人。

很多人。

有人说,那里在祭天。

有人说,祭完天,李家会放粥。

苗爹听见“粥”字,眼睛动了一下。

他把苗平安往人群方向推了推。

“往有烟的地方走。”

苗平安抓着他的衣角。

“爹一起。”

苗爹蹲下来,把她的木碗放进她怀里,又把旧门锁塞到她衣襟里,最后把大黄的项圈系在她手腕上。

那项圈已经磨得很旧,上头还缺了一小块皮。

苗爹看着她。

“你叫平安。”

苗平安哭着点头。

苗爹摸了摸她的头。

“去。”

苗平安不肯走。

苗爹忽然沉下脸。

“去。”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凶她。

苗平安吓了一跳,抱着木碗往前走了几步。

她回头时,苗爹还蹲在那里。

再回头,他坐下了。

第三次回头时,人群挡住了他。

苗平安抱着木碗,跟着人流往祭坛走。

她衣襟里有一把旧门锁。

手腕上有一只小小的狗项圈。

碗是空的。

祭坛前有香灰味。

也有粮味。

那粮味从后面的粮车上传来,热得发甜。

苗平安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看见许多人跪在地上,手里都捧着碗。

那些碗大多是空的。

祭坛上绑着一个少年。

祭坛下,也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死了,嘴里还咬着一只空碗。

碗是木头做的,被牙磨出一圈浅白。

枯泽县三年没下雨。

田裂了,井浅了,河床露出黑泥。

祭坛四周跪满了人,手里都是空碗。

祭坛上绑着的少年十五六岁,身上穿着旧囚衣,手腕被麻绳勒出血。

他的脸色很白。

是饿久了、晒久了,又被太阳照久了的白。

他叫孟启。

罪官遗孤。

今日,枯泽县要拿他祭天。

祭坛前,一个穿青黑法衣的巫祝举着铜铃,铃声一下一下响。

“天怒三年,旱骨遍野。罪臣之后,今日以罪人告天,雨便可来。”

他说得很慢,很响。

跪着的人听不懂那么多。

他们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雨便可来。

于是有人哭着磕头。

“下雨吧。”

“老天爷,开开眼吧。”

“祭了他,真能下雨吗?”

没人回答。

祭坛西边搭着棚。

棚下坐着几个人,衣裳干净,靴底不沾泥。

最中间那人姓李,是李家的管事。

他端着一盏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很清。

台下一个老人盯着那盏水,喉结动了动。

苗平安也盯着那盏水。

她想起井边的兰娘。

李家管事看见了,笑了一下,把水盏放回案上。

案后停着两辆粮车。

车上盖着灰布,灰布底下鼓鼓的。

一只老鼠从车轮边钻出来,肚子圆,皮毛油亮。

它不怕人。

它咬着一粒粟,顺着车辙跑进了仓棚后头。

祭坛下跪着的女人看见了,眼睛一下红了。

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

哭声很细,像破风箱。

巫祝又摇铃。

“罪人孟启,可知罪?”

孟启抬起头。

他的嘴唇干裂,血结在唇边。

他看了一眼那个死孩子,又看了一眼粮车边的老鼠。

然后他问:

“我有一事不明。”

巫祝皱眉。

“罪人临死,莫不是要狡辩?”

孟启声音不大。

可祭坛四周太静了。

所以很多人都听见了。

“若是天怒,为何先饿死的是穷人?”

人群一僵。

巫祝脸色沉了。

孟启继续看着那只老鼠钻进去的地方。

“若是祭我能下雨,为何李家仓里的老鼠,已经吃得这样肥?”

这一句话落下,祭坛四周像被风刮了一下。

有人猛地抬头。

有人吓得又低下去。

李家管事的手停在水盏边。

巫祝厉声道:

“妖言!”

他转身吼道:

“行刑!”

两个役卒提刀上前。

孟启的手被绑在木桩后,脚下是干裂的土。

他没有挣。

他只看向人群里一个瘸腿卖柴的老汉。

老汉背着一捆柴,脸皱得像老树皮。

他也抬眼看孟启。

孟启轻轻点了一下头。

老汉的手伸进柴捆。

下一刻,柴捆散了。

一把短刀从柴枝里滑出来。

老汉一刀砍进身旁役卒的腿弯。

役卒惨叫倒地。

他叫周破虏。

很多年前,跟过孟家。

同一瞬间,祭棚后面钻出一个瘦小男人。

那人衣服破,脸上灰,像个饿了半年的乞丐。

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咧嘴一笑。

“找着了。”

他叫燕七。

从前是贼。

今日还是贼。

偷的是仓钥。

祭坛右边,一个高大汉子撞开人群,肩膀直接顶翻了持刀役卒。

役卒摔在地上,刀还没举起来,胸口就挨了一脚。

那汉子叫赵铁脊。

也是孟家旧部。

远处屋脊上,弓弦轻响。

一支箭飞来,射断了祭坛上的火绳。

祭火一歪,黑烟卷起。

人群惊叫。

屋脊上站着一个穿兽皮短衣的女人,眉眼冷,背上挂着弓。

鹿奚奴。

她没有看巫祝。

她只看祭坛边的暗弩手。

第二箭出去,暗弩手捂着喉咙倒下。

巫祝终于慌了。

他抓起铜铃,往孟启头上砸。

孟启被绑着,动不了全身,只能偏头。

铜铃砸在他额角,血一下流下来。

巫祝抬手还要砸。

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抓住他的腕子。

那是一个军户寡妇。

张粟娘。

她怀里刚刚抱起那个死孩子,眼圈通红,手上还沾着孩子嘴边的土。

她盯着巫祝。

“你说祭了他就下雨?”

巫祝怒道:

“松手!”

张粟娘没有松。

她忽然把怀里的死孩子往巫祝脚下一放。

“那你先把这孩子救活。”

巫祝怔住。

张粟娘一把夺过铜铃,狠狠砸在他脸上。

铜铃响了一声。

比刚才每一声都响。

巫祝满脸是血,踉跄后退。

孟启手腕上的绳子断了。

周破虏把短刀塞进他手里。

“会用吗?”

孟启握住刀,掌心全是血。

他看着巫祝。

巫祝捂着脸,往后退。

“你不能杀我。”

“我是替天行法!”

孟启走下木台。

他的腿有些软。

饿的,晒的。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巫祝身后两个役卒想拦,赵铁脊提刀横在前面。

没人敢动。

孟启站到巫祝面前。

刀锋一送。

巫祝的声音断在喉间。

铜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个死孩子的空碗旁边。

祭坛四周,一片死静。

孟启拔刀时,手抖了一下。

他第一次杀人。

血很热。

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缩。

周破虏看见了,却没扶他。

孟启站直身子。

他看向棚下的李家管事。

李家管事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他慢慢站起来。

“孟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孟启没有回答。

燕七已经跑到粮车旁,一刀挑开灰布。

粟米露了出来。

一袋。

两袋。

车厢下面还压着豆袋。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那声音比哭还难听。

有人扑过去。

李家护院立刻抽刀。

“退后!”

一个老人没退。

他太饿了。

他只是伸手去摸了一粒掉在车板上的粟米。

护院一脚把他踢翻。

这一脚像踢在所有人心上。

赵铁脊吼了一声,冲了上去。

刀盾撞在一起。

祭坛下乱了。

李家护院有二十多人,平日打佃户打惯了,真见了血,反倒先慌。

周破虏瘸着腿,却像一根老钉子,扎在人群和粮车之间。

他不许饥民乱冲,也不许护院靠近粮。

“想活的,往后退!”

“想死的,抢!”

他的声音又哑又硬。

真有人被吓住了。

张粟娘抱起那个死孩子,把他交给旁边妇人。

然后她捡起地上的短棍,带着几个妇人堵住粮车后路。

“孩子和老人往这边!”

“别挤!”

“挤死了,粮也救不回来!”

没人知道为什么要听她。

可她嗓门大,手也狠。

一个壮汉想推开她,她一棍砸在那人膝上。

“你娘没教你让孩子先吃?”

壮汉跪倒在地,疼得说不出话。

人群反而稳了一点。

李家管事看形势不对,转身想走。

燕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脚下一绊,李家管事摔了个狗吃泥。

他还没爬起来,一只靴子踩住他后颈。

鹿奚奴从屋脊跳下,弯刀贴着他的耳朵。

“别动。”

李家管事脸贴在土上,还在喊:

“这是李家的粮!”

“你们敢抢李家的粮?”

孟启走过去。

他的额头还在流血。

血从眉骨流到眼角,他却没有擦。

“这是祭粮。”

李家管事咬牙道:

“祭粮也是李家出的!”

孟启问:

“给天吃的?”

李家管事一愣。

孟启看着他。

“天没来。”

他转身看向人群。

“人来了。”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有人哭出声。

不大。

像憋了很久,突然漏出来。

祭坛后还有一座小仓。

那是县祠仓。

平日里锁着,说是祭器、香米、祈雨用物都在里面。

燕七把钥匙串抛起来又接住。

“开不开?”

所有人都看向孟启。

孟启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周破虏。

周破虏走过来,低声道:

“小郎,仓一开,人会乱。”

孟启说:

“不开,人会死。”

周破虏点头。

“那就先立刀,再开仓。”

孟启又看向张粟娘。

张粟娘怀里没有孩子了。

她手上的血不是自己的。

她说:

“孩子先吃。伤的先吃。守门的也要吃。不然粮开了,门守不住。”

孟启看向站在人群边的一个瘦小中年人。

那人抱着一块旧木板,腰间挂着半截秤杆。

杜秤。

孟家旧日仓曹小吏。

杜秤没有靠近粮车。

他只盯着人群。

“不能一拥而上。”

他说。

“也别在这里细算。先分堆,先救命。”

最后,孟启看向一个灰袍道人。

道人袖子旧,背着药箱,脚上草鞋磨破半边。

人人都叫他秦真人。

早年在青羊观入道,后来便没人记得他的真名。

秦真人蹲在那个死孩子旁边,看了看孩子的嘴,又看了看祭坛下的水桶。

“水脏。”

他说。

“粮入口前,先烧水。”

李家管事忽然笑了。

他被踩在地上,脸上全是土,却还是笑。

“烧水?”

“你们有柴吗?”

“有锅吗?”

“就算今日吃上一口,明日呢?”

“陈县尉一到,你们全得死。”

这话像一瓢冷水。

很多人脸上的光又暗了下去。

陈县尉。

陈破军。

枯泽县兵都在他手里。

粮仓、城门、刀弩,也在他手里。

李家管事喘着气,声音又硬起来。

“你们现在跪下,交出孟启,李家还能赏你们半碗粥。”

没人说话。

孟启蹲下,从地上捡起那个死孩子的空碗。

碗很轻。

他把碗放到李家管事面前。

“半碗?”

李家管事咬牙。

孟启站起来。

“这孩子死前,也是等你们赏半碗。”

他看向赵铁脊。

“绑了。”

赵铁脊一把扯下李家管事的腰带,把人捆了。

孟启转身走到仓门前。

仓门很旧。

木头晒裂了,铁锁却很新。

燕七把钥匙塞进锁孔。

他手很稳。

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仓门推开的一刻,一股粮气涌出来。

不是很多。

远没有李家主仓多。

可对祭坛下这些人来说,已经像山一样。

粟米。

豆子。

几袋麦。

还有两坛盐。

人群一下往前涌。

周破虏举刀砍在仓门柱上。

木屑飞开。

“退!”

赵铁脊也吼:

“谁踩孩子,先砍谁!”

人群硬生生停住。

不是因为他们不饿。

是因为刀在前面。

也是因为粮真的在前面。

看见粮后,人反而怕粮没了。

孟启站在仓门口。

他没有说太多。

“老人、孩子、伤者,先到左边。”

“能拿刀守门的,到右边。”

“妇人跟张婶走。”

“杜秤分粮。”

“秦道长烧水。”

“周叔守仓。”

这吩咐不复杂。

可每一句都有人接。

张粟娘立刻扯开嗓子,把妇人和孩子往树荫下赶。

秦真人踢翻祭坛边的香炉,把香灰倒了,拿炉架支锅。

燕七看得一乐。

“道长,你拿神仙锅煮水啊?”

秦真人头也不抬。

“神仙暂时用不上,人先用。”

燕七闭嘴了。

杜秤没有搬出长案,也没有写长账。

他只是折了几把干草,当作筹,放在地上分成三堆。

孩子一堆。

守门一堆。

明日一堆。

孟启看着那三堆草筹,忽然想起父亲。

很多年前,孟怀章坐在灯下教他看军屯图。

父亲说,兵不是刀。

兵是粮,是水,是路,是锅,是伤兵能不能活,是家里人会不会饿死。

那时候孟启不懂。

今日懂了一点。

祭坛边,第一锅水烧开了。

张粟娘把最细的粟米撒进去,又抓了一把豆。

她没有把粥熬得太稠。

一是粮不多,二是人饿久了,猛地吃出个好歹。

秦真人只看了一眼,没骂。

算她做对了。

苗平安被推到最前面。

她瘦得像一根柴,眼睛却很大。

张粟娘把半碗热粥递给她。

苗平安没接。

她先看孟启。

“喝了,要还吗?”

孟启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摇头。

“不还。”

苗平安的手指抠着木碗边。

“喝了,会被卖吗?”

张粟娘猛地转过脸。

她眼泪一下下来了,却没哭出声。

孟启蹲到苗平安面前。

“不会。”

苗平安还是看着他。

“路上有人说,喝了粥,就要跟人走。”

孟启沉默片刻。

“这里不卖孩子。”

苗平安这才接过碗。

她喝得很慢。

第一口下去,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不是烫。

是她太久没有喝过热的东西。

四周越来越静。

很多人看着那半碗粥,眼里有光,也有泪。

此时只有锅里的水声,粮袋落地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孟启站起来。

他走回祭坛前,捡起那只铜铃。

铃上沾着血。

他看了片刻,忽然把铜铃砸在石阶上。

铜铃裂开。

声音哑了。

孟启把断铃踢下祭坛。

“从今日起,枯泽不祭活人。”

没人敢应。

但有人抬起头。

一个。

两个。

十个。

越来越多。

周破虏看着他,眼神很沉。

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燕七从仓后跑回来,怀里抱着几张破皮纸,脸色难得不笑。

“小郎。”

他压低声音。

“李家的人跑了一个。”

孟启问:

“往哪儿?”

“北营。”

北营,是县兵驻地。

陈破军在那里。

赵铁脊握紧刀。

“追?”

孟启看向仓门前的孩子、老人、妇人、伤者。

他们刚吃上第一口。

他又看向远处的旧军屯堡方向。

父亲当年在那里修过堡,后来废了。

周破虏也看过去。

“小郎,祭坛守不住。”

张粟娘端着空木桶走来。

“人也不能留在这儿。”

杜秤抱起一袋种粮,声音很低:

“粮能带走一部分。带不完的,烧不得,也留不得。”

秦真人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上来。

“先让人喝完这一口。”

孟启听完,点头。

他没有逞强。

也没有说自己早有安排。

他只是把刀上的血在衣角擦干净。

“半个时辰。”

他说。

“能走的,背粮。”

“走不动的,上车。”

“去旧军屯堡。”

他停了一下。

“在那里等陈破军。”

众人一静。

周破虏看了他一眼。

孟启也看着他。

“周叔,堡还能守吗?”

周破虏咧了咧嘴。

“难说。”

他说。

“去了才知道。”

孟启点头。

“那就去。”

半个时辰后,祭坛下的火灭了。

锅被抬上车。

粮袋被背在肩上。

孩子被妇人抱着。

伤者躺在门板上。

那具咬着空碗死去的孩子,被张粟娘用破布裹好,也放上了车。

她说:

“他也跟我们走。”

没人反对。

离开时,日头不似刚才那般烈了。

苗平安抱着木碗,被张粟娘牵着往前走。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祭坛。

铜铃裂在石阶下。

香灰被风吹散。

那只死孩子的空碗不见了。

苗平安低头看自己的碗。

碗里还沾着一点粥痕。

她伸出舌头,把那点粥痕舔干净。

远处,一匹快马冲进北营。

陈破军正坐在营棚下吃麦饭。

他听完来报,慢慢放下碗。

“孟怀章的儿子?”

来人跪在地上,满头是汗。

“是。他杀了巫祝,开了祭仓,还绑了李家管事。”

陈破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十五岁的娃娃,也敢造次。”

他站起来,披上半旧皮甲。

营中县兵纷纷看向他。

陈破军拔刀。

“点三百人。”

“去把粮拿回来。”

“把孟启的头,也拿回来。”

风从营门吹过。

卷起一地黄土。

枯泽县没有等来雨。

只等来了第一场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