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冰释前嫌

磅礴的威压从天而降,沉沉覆向人间。

众人抬眸,只见墨色如山岳倾覆,自九天之上缓缓落下,遮天蔽月。那一层凝如水光的碧蓝结界,此刻脆如琉璃,只一瞬,便在无形巨力之下轰然崩碎,漫天灵光碎作星屑,散入虚空,消弭无痕。

黑影下坠之势看似徐缓,实则瞬息跨越虚空,落于众人身前百丈虚冥之中。

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犬,额生竖瞳,三眼凛凛,身躯巍峨如山,相较之下,敖虚在其面前就好似泥鳅一般,渺小得可笑。兽吻大张,腥风卷袭四野,一双金焰瞳孔灼灼燃烧,眸光冷冽,俯瞰众生。

巨犬头颅之上,青衫道袍的罗觉远孑然立身。

他身姿清瘦,袖摆垂落,无半分张扬姿态,却自有一派睥睨尘寰的气度。眼底淡漠疏离,一众修士,于他而言,宛如蝼蚁。

“胡媚儿,敖虚,孙威。”

罗觉远声线清淡,无半分起伏,却穿透呼啸风声,落进每个人耳中,字句笃定,不容置喙,“还等什么?还不快快随我前往方寸山,更待何时?”

未待三人应声,一道冷峭人声骤然打断。

“罗半仙,行事未免太过霸道。”

开口者正是张星河。他目光死死盯着胡媚儿手中那枚犀角,眸光贪执,不肯挪开。唾手可得的机缘,岂会凭旁人一句言语便轻易割舍?更何况在他眼中,罗觉**平,不值一提。

一侧,九幽老魔静立敛神,一身枯金骨相不露半分阴气;火云和尚亦是垂眸收势,禅衣无风自动,刻意压住周身所有气机。二人皆缄默不言,心底寒意翻涌。那巨犬释放的威压,是上位生灵对下位修士的天然压制,如同九天之神俯看蝼蚁,令人连妄动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罗觉远微微俯身,手肘轻抵膝头,眉眼间漫起一抹浅淡玩味,不见戾气,却更显冷薄。

“你说得没错。”

他语气平淡,似在闲谈风月,偏偏字字铿锵,撞在众人心头,“你说对了,方寸山以前不霸道,但是现在,以后,都是这天地间最霸道的存在!”

“当然,你可能觉得咱不够格,所以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方寸山的厉害!”

言罢,他抬手轻拍身下犬首,声音轻若呢喃,不带半分杀伐,却立判生死。

“小黑,杀。”

玄黑巨犬轻轻晃了晃头颅,金焰瞳孔骤然收紧,猩红长舌缓慢舔过冰冷鼻头。两道纯白浊气自鼻孔喷涌而出,罡风卷荡周遭空气。下一瞬,额间那道竖立的第三眼骤然亮起,一道凝练至极的璀璨金光破眸而出,撕裂层层虚空,无声无息,直刺张星河眉心。

太快。

快到风声凝滞,快到神念不及流转。

张星河瞳孔骤缩,眼底残留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他身为六境剑修,肉身坚韧、飞剑通灵,向来凭剑傲视同阶,可此刻飞剑未及震颤,护体法袍未曾亮起,便已被金光贯穿眉心。

微不可察的碎响隐于风中,其神魂刹那间被磨灭,形神俱灭。

一具温热躯体直直下坠。

九幽老魔周身骨节骤然绷紧,枯金色的骨架隐隐发颤。他早知此犬修为高深,却从未想过竟强悍至斯,瞬杀六境剑修,如碾草芥。一旁的火云和尚早已收起法身,双脚不住打颤,心底暗自庆幸,幸而方才隐忍克制,未曾一时脑热附和张星河,否则此刻便也是一具枯骨。

远方欧阳数肩头伤势已然愈合大半。他遥遥眺望那头镇于虚空的巨犬,心绪翻涌,暗藏惊疑:方寸山一直寂寂无名,何时多出这般通天异兽?罗半仙,也就是罗觉远的名号他略有耳闻,不过区区五境修士,可这头巨犬修为远在其之上,却甘愿俯首听命,其中隐秘,耐人寻味。还有罗觉远口中提及的师尊,又何等存在?

低沉兽吼震荡云霄,巨犬张开血盆大口,猛然一吸。

那具尚且留存余温的躯体,便被一股强横吸力拉扯,转瞬没入兽吻,囫囵入腹。

凶兽眼底未有半分餍足,垂落的涎水如溪流淌,滴落虚空。它缓缓转头,目光精准锁定九幽老魔那具金色枯骨,凶光毕露。

九幽老魔遍体生寒,神魂深处泛起刺骨凉意,再无半分高人姿态。他仓促躬身,骨节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语气惶恐卑微:“觉远兄,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此枚犀角,老朽拱手相让,只求阁下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话音未落,他双膝重重磕在虚空,俯首叩拜。

一侧的火云和尚见此情形,心底防线彻底崩塌,紧随其后跪地求饶。

罗觉远冷眼旁观,神色闲散淡漠,眸底不起波澜。

立威一事,点到为止即可。修行世间,多结一仇便多一重羁绊,没必要徒增祸端。至于上清观的张星河,本就与他存有旧怨,今日斩杀,不过是了结前尘,无需惋惜。

他抬眼望向那抹妖娆倩影,朗声说道:“胡媚儿,你等还不快快上来,师尊他老人家可没有多少耐心,若是惹恼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胡媚儿敛了周身妖气,身形轻晃,飘然落至犬首旁,静立不语。

敖虚与孙威二人一头雾水,茫然无措。他们从未听闻罗半仙有师尊,只当是此人素来行事荒诞,随口编造说辞,只为寻由头救下二人。虽满心疑惑,二人亦紧随飞身而上。可在即将落于犬首之时,却被巨犬投来一抹冰冷鄙夷的眸光,威压轻扫,便将二人逼退。二人无可奈何,只得悻悻落在宽厚温热的犬背之上。

“走。”

罗觉远轻拍犬首,一字落下。

巨犬缓缓抬步,每一步皆踏于虚无空冥之间,不沾凡尘,背负一行人,朝着远方云雾深处的方寸山稳步而去。

巨犬巍峨的背影逐渐消融在云海之中,九幽老魔久久凝望着那片天际,心神仍未平复,余悸难消。

“火云,这天要变了。”

火云和尚缓缓颔首,眸底沉凝:“你我当即刻返宗禀报。此番三星洞现世,方寸山异动频出,想来必有莫大机缘。”

二人不再多言,化作两道长虹,破空远去。

远方,欧阳数伫立未动。妖族人马已然奔赴此地,皆为三星洞机缘而来,他无需折返通报,静待同族集结便可。而他心中,已然生出前往方寸山拜访的念头。

云海之上,劲风拂面,吹散衣衫尘土。

罗觉远侧首,看向面色惨白、气息虚浮的胡媚儿,语气淡缓,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伤势沉重,到了方寸山,便安心休养,莫再耗损心神。”

胡媚儿轻轻点头,目光落于脚下漆黑犬毛之上,迟疑良久,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它是小黑?你当年在长河巷养的那只黑狗?”

“正是。”罗觉远坦然一笑,语气松弛,少了几分方才的冷硬,“若非你当年时常投喂酱板鸭,念下一份口腹恩情,今日它也不会容你立身其头上。”

他目光扫过犬背之上局促不安的敖虚、孙威二人,唇角微扬。

“孙威是你让他来的?”

罗觉远微微颔首,“敖虚也是我给他放的消息!看起来!你似乎早就看出我是谁了!”

胡寡妇先是轻轻摇头,片刻后,又缓缓颔首。

“我落脚罗仙镇半年,你便接踵而至。”风掠过长发,她眉眼轻蹙,染着一抹淡淡的怅然与哀伤,“小小一方罗仙镇,烟火寻常,堂堂一位五境修士怎会安心留下,做个闲散郎中?我早有疑心,却始终不敢断定。”

“现在知道了!”

“方才见了小黑,我才敢确认。”

云海翻涌,流云从身侧掠过,抬手便碎,抓不住半分。

良久的沉默蔓延开来,风声寂寂,唯有犬蹄踏空的轻响。

“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罗觉远话音极轻,仿佛耗费了莫大勇气,字句压在喉间,低沉晦涩。

“不必多说。”胡媚儿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看淡前尘,“岁月流转,往事皆散。你也因此被贬下凡,受尽苦楚,已然两清。”

“当初没想到天行兄会那般决绝。”罗觉远抬眸,望向茫茫天穹,眼底藏着一抹无人察觉的沉痛,“他不惜引动天火,逆抗天庭,最终引火烧身。彼时我能做的,唯有拼尽一身修为,护住他一缕残魂。”

胡媚儿猛然转头,眸光震颤,死死盯着身旁之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缕神魂?如今何在?”

“花果山水帘洞。”

罗觉远语气淡然,一笔带过其中凶险,“那一方地界,是天界唯一不愿踏足、亦不敢探查的净土。只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也因此事,触犯天规,被贬下凡。一身修为遭到封印,永世困于下五境,不得超脱。”

旁人只道他闲散逍遥,无人知晓他曾受过抽离仙筋之刑。那等痛楚,如剥骨断筋,痛彻神魂,他却半句未曾提及。

胡媚儿鼻尖微酸,凄然低声:“对不起!”

“何须言歉!”罗觉远咧嘴一笑,洒脱不羁,刻意掩去过往伤痕,“如今这般也甚好。无天庭枷锁,无天道规约,闲散自在,随心所欲。”

风声再次沉寂,二人默然看尽流云奔涌。

前方云雾破开,一座古朴道观隐于青山云雾之间,方寸山,已然在望。

罗觉远收回目光,语气郑重,打破静默:“西西,应当是你与天行兄的骨血。”

胡媚儿缓缓颔首,没有言语。

“以少许骨血为引,犀角灵根为基,再辅以那一缕残存神魂。”罗觉远眸光笃定,字句沉重,“兕天行,未必不能复生。”

一抹细碎光亮骤然跃入胡媚儿眼底,沉寂多年的希冀,悄然燃起:“此话当真?”

“只是有一关,最难跨越。”

罗觉远转头看向她,神色肃穆,无半分玩笑之意。

“需一位十境大能,自愿割舍半数修为,为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