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的血是暖的

“你杀我?”副人格重复了一遍,笑出了声,“叶蓁,你连刀都握不稳,拿什么杀我?”

叶蓁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他的方向。

副人格收了笑。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快得叶蓁只看见一道黑影。她的刀挥出去,落了空。肩头挨了一记,整个人撞在门框上,刀差点脱手。

“就这?”副人格站在她刚才站的地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刀。刀身窄长,藏在袖中抽出来的。

叶蓁爬起来。肩窝的旧伤又疼起来,疼得她眼前发花。

“把刀放下。”副人格说,“我还能留你一条命。叶家三十七口,你今晚死了,他们明早一个都活不成。”

叶蓁攥紧刀柄。

“你杀我,叶家死。我杀你,叶家活。”她说,“这笔账,我算得清。”

副人格眯起眼。他没再废话,短刀斜劈过来。叶蓁侧身躲,刀锋擦着她的发梢过去,削掉一绺头发。第二刀跟着到,直刺她心口。她用匕首去挡,刀身撞在一起,震得她虎口开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副人格的力气比她大太多。他压着她的刀,一寸一寸往下按,刀尖慢慢转向她自己的喉咙。

“你连一招都接不住。”他说,“还说什么杀我。”

叶蓁的后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她的手臂抖得厉害,腕骨快要被压断。就在刀尖离喉咙只剩两寸的时候,她忽然松了劲。

副人格的刀压空了,身子朝前倾了半寸。

叶蓁没有躲。她迎上去,用自己的肩膀撞进他怀里。匕首贴着这个角度,从下往上,捅进了他的肋下。

副人格僵住了。

他低头看。匕首没进衣料,刀身入了小半截。叶蓁的手还握着刀柄,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喘得厉害。

“你…”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叶蓁没松手。她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刀柄上,刀又往里进了半寸。

“这一刀,是替姬政捅的。”她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你不是要杀他吗。我先杀了你。”

副人格的脸扭曲了。他猛地发力,把叶蓁摔出去。叶蓁的背撞在院中的石桌上,眼前一黑,嘴里全是腥甜。匕首还插在副人格的肋下,刀柄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拔出匕首,血从伤口涌出来,染透了半边袍子。他朝叶蓁走过来,步子比之前慢,但每一步都沉得吓人。

“好。”他哑着嗓子,“今晚,你们两个一起死。”

叶蓁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她看着副人格举刀,刀尖对着她的脸。

刀没落下来。

副人格的手僵在半空。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再是胳膊,然后整个人都在抖。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两只手抓住自己的头,短刀当啷落地。

“不,现在还不行,滚回去。”

他的声音变了调。前半句是副人格的嘶吼,后半句变成了另一个声音,低沉,克制。

“叶蓁,刀。”

主人格。

叶蓁撑起身子。匕首被扔在她脚边,她捡起来,指头抖得抓不稳。

副人格的身体在院子里踉跄,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手抓着头发,把发冠都扯散了。两个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交替挤出来,一个吼,一个低,撞在一起,听不出完整的话。

“左边,第三根,肋骨。”

主人格的声音断断续续漏出来。

叶蓁听懂了。她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捅进副人格的左肋,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一声闷哼。

副人格的身体猛地挺直,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院中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金色的光点在他眼底急速闪烁,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灭成一点,彻底黑了。

叶蓁站在他面前,匕首还握在手里,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一息。两息。

地上的人忽然咳了一声。

叶蓁蹲下去。他慢慢睁开眼。瞳仁清黑,没有金色光点。

“叶蓁。”他的声音沙哑,气若游丝,“成了。”

主人格。是他。

可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染红了半块地砖。他伤得太重。副人格抢身体的时候耗尽了力气,两处刀伤,加上后脑那一磕,血止不住。

“大夫。”叶蓁朝院外喊,声音劈了,“来人!叫大夫!”

院门外没人回答,这个院子,今晚被副人格清了场。他的人守在外围,府里的下人没人敢靠近。

叶蓁扯下自己的外衫,按在他伤口上。布瞬间湿透。她换了一只袖子,又湿透。

“别费劲了。”姬珩抓住她的手,力道轻得几乎没有,“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血再流半盏茶,就没了。”

“你闭嘴。”叶蓁把他的手按回伤口上,“你欠我一条命。没还清之前,你死不了。”

她扯下裙摆,撕成布条,一圈一圈缠他的伤口。缠到第三圈,布条不够了。

她的血滴在他的伤口上。她虎口裂开,掌心全是血,混在他的血里,分不清是谁的。

姬珩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的血是暖的。”他睁大眼睛。

叶蓁低头看。她手掌上的血落在他伤口处,那伤口周围的皮肤,居然有了一点回缩的迹象。不明显,但确实在收口。

叶蓁愣住了。

重生之后,她的身子就有些不对劲。伤口好得快,冬天手脚比旁人暖。她一直没细想过。原来她的血能救人。

“别停。”姬珩的声音都在抖,“再给我一点。”

叶蓁用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她把手按在他最深的伤口上。

血渗进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姬珩的呼吸慢慢稳下来,脸上那层死灰色褪下去一点。

叶蓁眼前发黑。失血加受伤,她快要撑不住了。但她没松手。

“够……够了。”姬珩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伤口上拿开,“再放,你就先死了。”

叶蓁没说话。她跪在他身边,身子晃了晃,靠在了他身上。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身上,白茫茫的一片。

“你说的。”她闭着眼,声音轻得听不清,“我杀你。你还没死。等你好了,再算。”

姬珩没说话。他抬起手,覆在她按着伤口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凉,她的手更凉。

“好。”他说,“等我好了,随你算。”

……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鸢娘第一个冲进来。她看见院子里的血,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回头喊:“快!抬人!”

姬政跟着冲进来。他看见叶蓁倒在姬珩怀里,两个人浑身是血,脸色一下就白了。

“叫大夫!把全城的大夫都给我叫来!”

“二爷,别慌。”叶蓁睁开眼,声音发虚,“他的伤,稳住了。我没事,皮外伤。”

姬政蹲下来,检查姬珩的伤口。肋下两处,缠着布条,血已经止住了。

“谁干的?”他问。

“没谁。”叶蓁说,“他自己。”

姬政抬头看她,又看姬珩。姬珩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二弟。”姬珩说,“今晚的事,明天再说。先扶你二嫂回去。她流了不少血。”

“你自己都快死了,还管她。”姬政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让人去抬叶蓁。

叶蓁被人扶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你今晚睡哪儿?”

“睡我自己的院子。”姬珩说,“今晚之后,这个身子,应该安分了。”

叶蓁盯着他的眼睛。清黑,没有光点。

“你确定?”

“不确定。”他说,“所以明早,你来看我。若我睁眼还是我,就没事。若不是我——”他顿了顿,“刀还在你那儿。接着捅。”

叶蓁没笑。她把匕首别回腰间,由人扶着,回了霁月轩。

……

这一夜,霁月轩的灯亮到天亮。

瑛桦给叶蓁包扎手上的伤,眼泪啪嗒啪嗒掉。姬玉和那孩子睡在后屋,和尚不见了踪影。鸢娘带着人在姬珩的院子外守了一夜,刀没出鞘。

天蒙蒙亮的时候,姬政推门进来。

“醒了。”他说。

“大哥醒了?”

“醒了。”姬政坐下,脸色疲惫,“精神不好,但说话清楚,条理清楚。问了我三件事。第一,刘德顺埋了没有。第二,叶家的人回京了没有。第三…”

他看了叶蓁一眼。

“第三,你伤得重不重。”

叶蓁没接话。

“他说,明天要见你。”姬政说,“有件事,他要当面告诉你。跟你的血有关。”

叶蓁的手一顿。

“我的血?”

“他只说这一句。”姬政站起来,“你歇着。晌午我再来。”

他走了。

叶蓁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跟血有关的事。

主人格知道什么?她重生之后这身子就不对劲。血能合伤口。这事她今晚才第一次确认。可姬珩的反应,他的话,都透着一个意思,他早就知道。

或者,他知道的不止这些。

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瑛桦出去拿热水了。叶蓁转头看去。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她下床捡起来。纸上四个字,字迹歪斜,是炭条写的:

“你的血,要你的命。”

落款处,画着一朵五瓣花。

……

叶蓁攥着纸条,追到门口。

门外没人。天还没亮透,院里一层薄雪,平平整整铺着,一个脚印都没有。她又转到后窗。窗台上落着几片雪,窗沿内侧有个水印子,指肚大小,位置在窗闩下方,有人从外面拨开过窗闩,又把窗合上了。

“瑛桦。”她喊了一声,“我出门一趟。二爷问起,就说我去看大公子的伤。”

她没等瑛桦答话,披上外衣就出了院门。纸条折成小方块,捏在掌心,纸角扎得手心疼。

姬珩的院子外还守着人。鸢娘坐在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醒过来,站起身挡在门前。

“夫人,天没亮。大公子刚睡下。”

“就几句话。”叶蓁说,“问完我就走。”

鸢娘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开。

屋里烧着炭,暖得发闷。姬珩靠在床头,脸色白,但精神还好。他腿上盖着被子,伤口重新包过,白布下隐隐透出一点红。

“说好明早见。”他看见她进来,嘴角动了动,“你比我还急。”

叶蓁把纸条递过去。

姬珩接过来展开,目光在四个字上停住。他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爆了一声响,才抬头。

“谁送的?”

“不知道。从我后窗塞进来的。”叶蓁在床边坐下,“折法是姬玉的。字不是她的。五瓣花也是她的记号。这人要么跟她沾亲,要么借她的名号,让我以为是她。”

“姬玉今晚睡在我府里。”姬珩说,“后屋,跟那孩子一间。她没出过门。”

“所以送纸条的人,不是姬玉。”叶蓁说,“可这个人知道姬玉的记号,知道我的窗子,还能在霁月轩进出不留脚印。王爷,您府里,还有别人。”

姬珩没接话。他慢慢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枕下。

“这字条上写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他开口,声音低,“你的血能合伤。昨晚我试过了。这是真。可你的血,不会要你的命。会要你命的人,另有其人。”

“谁?”

“姬王。”

炭火又爆了一声。叶蓁看着他,没出声。

“你进府之前,那个批命的道士,叫玄成。”姬珩说,“他给姬政批福星冲喜,是明面上的说法。暗地里,他跟姬王说了一句话:叶家女,血有异香,能续命。”

叶蓁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姬王信了?”

“他不信。可他年纪越大,越怕死。”姬珩说,“你进府这半年,他前后请了四个大夫,隔着帘子给你把过脉。每次的结论都一样:这女子脉象古怪,气血旺得过了头。玄成的话,他就信了三分。”

“现在呢?”

“现在信了十分。”姬珩说,“昨晚道袍回宫,你的刀钉穿了他的手。他疼归疼,脑子不糊涂。他看见了你手上的血滴在青砖上,砖缝里的草都返了青。这事他回去,一定会报。”

叶蓁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大亮,雪光刺眼。

“所以姬王留我的命,留到今天。”她说,“等他哪天病重,就把我押进宫里,当药引子放血。”

“他等不到病重了。”姬珩说,“刘德顺死了。道袍重伤。账本的事撕破了脸。他今晚之前就会动手。宫里的人,天亮前已经出过一道门。有人看见,两匹快马,奔城东去了。”

“城东。叶家的方向?”

“你爹娘早走了。”姬珩说,“奔城东,是奔我二弟的庄子。那儿关着一个他知道的人。”

叶蓁猛地转身。

“谁?”

“你的乳娘。”姬珩说,“还有你三岁的侄子。叶家举家南迁,走得急,这两个人落在了半路,被我二弟的人接走了。姬王的人不知从哪得的信,天不亮就去了。”

叶蓁的脸白下来。

“姬政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姬珩掀开被子下床,动作牵动伤口,他皱了下眉,没停,“他的庄子,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个。我的人盯到信的时候,姬王的人已经出城半个时辰了。”

他走到衣架前,拿外袍。

“你要去?”叶蓁问。

“我不去,你侄子和乳娘就进宫里了。”姬珩把腰带系上,抬头看她,“你的血能救人。你信不信,姬王拿你两个亲人开刀,就是逼你自己进宫。你去了,就是一辈子药引子,抽干了算完。”

“所以呢?”

“所以我去。”他说,“我带人追。半路截下来。你留在府里,哪儿都别去。姬玉、石头、我二弟,全在家。你守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