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最后一夜

暮色四合之际,苏缨与代祥汇合,一同回了院子。

屋里提前备好了热水,洗沐之后,她去了裴修的屋子。

裴翊坐在榻案一侧,垂眸别着茶沫。

见苏缨进来,闲闲抬起眼皮,上下扫过她一眼,目光凝在包着布帛的左手上。

侍立一侧的代祥循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本就愁苦的面色更甚。

“受伤了?”裴翊问。

“小伤。”苏缨稍顿,又道,“是我自己执意要跟着去的,不管代祥的事,他拦不住我。”

虽说已经挨了训,听到苏缨替他说话,代祥还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裴翊不置可否,垂了眸子。

苏缨照例坐到床头,见裴修睡梦中都紧蹙着眉,问:“药服了?”

“三公子一直没醒,药膳还在炉子上温着。”代祥答道。

苏缨握了握裴修炙热的掌心,低声唤他。

裴修的指尖动了动,本能地反握住她的手。

“苏缨……”

他烧得神志不清,阖着眸子,哑声喃喃道:“你别恼我……好么?是我错了,我不该……”

苏缨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我没恼你。”

自上回她推开裴修之后,他愈发惴惴不安,每回醒来都要来上一段自省独白。

苏缨虽是听习惯了,却也没想让旁人跟着一起听。

“起来,喝药了。”

裴修身上每一根经脉都疼得厉害,额角也钝痛难忍,还是强撑着坐起身。

“……苏缨。”

“嗯?”

“我可以靠着你么?”

“……”

“我坐不稳……”

苏缨神色未变,揽过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靠在自己肩上。

裴修眼眶发酸:“苏缨……”

“闭嘴。”

“……”

代祥近来彻底见识了自家三公子的缠人,眼下也不觉新奇了,垂眉敛目地递过一碗药膳。

一股极其腥苦的气味侵入鼻腔,苏缨不由拧起眉。

裴修却似全然没有味觉般,一口气饮尽。

碗刚拿下来,苏缨立时往他口中塞了一颗佐药的蜜饯。

“不苦么?”

“苦。”他顿了顿,“但更疼。”

苏缨默然。

“躺下吧。”她道。

裴修摇了摇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讷讷道:“你抱着我,就不疼了。”

一旁的裴翊意味不明地哼笑出声,苏缨眼皮抽了抽,低声道:“裴修!屋里还有人。”

“有人?”

他眼下并不活泛的脑子有些茫然,只当是因为屋里有人,苏缨才不愿抱他,便道:

“那就叫他们都出去。”

代祥:“……”

裴翊:“……”

苏缨:“……”

董大夫:“这……”

片刻的沉默后,裴翊慢条斯理地起身,瞥了眼自家弟弟:“既不待见我们,便不留在这儿自讨没趣了。”

说罢,他挪开视线,朝苏缨微抬下颌。

苏缨会意,点了点头。

眨眼间,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代祥走在最后,还贴心地带了上门。

苏缨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心绪复杂,却又发不出火来。

抬手,轻轻拨开他鬓边的乱发,露出明显隐忍难耐的脸。

“很疼么?”

“……嗯。”

苏缨将他的鬓发拢在耳后,“躺下吧。”

裴修摇头。

“我跟你一起。”

“……”

裴修默了几息,猝然抬头,似是清醒了几分。

“苏缨……你方才说什么?”

她淡声道:“没听清就算了。”

“听、听清了。”

他往里让了让,腾出位置,因高热微微泛红的脸更添两分艳色,小声道:“来吧。”

苏缨睇他一眼。

两日前,这人还仗着生病不知羞赧地缠着她求抱,此刻却摆出这般腼腆局促的模样。

反倒衬得她像是个爱好轻薄良家少男的登徒子。

看着他病恹恹的模样,苏缨将滚到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顺势躺下。

有了上回的教训,裴修不敢整个人贴上去,只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挪了挪。

指尖碰到她的手,便轻轻勾了勾她的指头。

是试探,也是求饶。

裴修万分懊恼自己那天的莽撞,惹得苏缨两日不与他亲近,连说话都显得比往日冷淡。

这样就很好了,他想。

来日方长。

他们有几十年可以做亲近的事,不该急于一时,平白惹得苏缨不喜。

正出神,却听苏缨冷淡着声音问:“不是说疼么?”

裴修怔了怔。

苏缨侧过去,将他僵硬的身子揽进怀里。

“真的能好受些?”她问。

半晌,裴修似如梦初醒,缓缓垂下脑袋,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发闷:

“一点都不疼了。”

“胡言。”

“……真的。”

察觉到怀里的身躯绷得僵直,苏缨迟疑着抬起手,稍显生涩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感受着苏缨难得的温柔小意,裴修非但不觉欣喜,反倒生出难以言说的不安。

这股情绪来得猝不及防,却险些将他没顶。

裴修竭力压制着被不安激发的恐惧,哑声道:“苏缨,我能抱抱你么?”

须臾,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苏缨牵过他的手,搭在自己腰间。

“裴修,我真的对你不好。”她似叹道,“你很怕我。”

裴修支起头,忙道:“不……”

话刚出口,却被温软的唇瓣截断。

苏缨只轻轻碰了碰他,便稍稍退开:“睡吧,我守着你。”

这极为清浅的一吻,让裴修近来空落落的胸腔再度被暖流充满,心底积攒的郁结尽数抚平。

他缓缓收紧手臂,呢喃道:“等我醒了,就能看见你了……对不对?”

苏缨默然片刻,低声回道:“等你醒了,什么都能看见了。”

裴修昏昏沉沉地摇了摇头:“苏缨,我第一个就想看见……”

“嘘——”苏缨轻轻打断他,“睡吧。”

药效渐渐翻涌,从四肢百骸漫上来剧痛撕扯得他意识模糊。

他紧紧贴在苏缨怀里,疼得受不住了,便仰头索要一个浅浅的吻。

难捱的一夜,在越渐亮起的天光里消逝。

苏缨轻手轻脚地将自己从裴修怀里拔出来,舒展了酸痛的身子,拉开房门。

门前立着三个人,见她出来,齐齐抬眼望了过去。

苏缨面色不改:“他睡着了,我摸过脉象,应当是无事了。”

裴翊眉间微微一松,示意董大夫进去察看。

立在廊下看雨的人便换了一个。

不多时,董大夫面带喜色地快步走出:“三公子乃是福厚之人,体内余毒已经尽数拔除。只是眼下身子虚乏,好生调养几日便无碍了。”

至此,裴翊心头紧绷的那根弦才算松了一半。

静默良久,他沉声道:“备车,即刻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