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周保长
张海娜第二日天亮便起了身。
泥炉里的艾草早已燃尽,只剩一炉冷灰。她简单洗漱,戴上口罩,便推门出去了。
晨雾正浓,将整个黑水村裹得如同一座浮在云海里的孤岛。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她沿着村西头的小路往村中心走。沿途的屋子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她数了数,从村西到村口的古井,一共经过十七户人家,其中十三户的门楣上都挂着白幡。
井台边已经站着一个人。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腰里系着一条粗布腰带,脚上是双沾满泥点的草鞋。他背对着张海娜,正望着那口井发呆,肩膀微微垮着,像一根被虫蛀空的老木桩。
张海娜认得他。昨日她进村时,就是这个男人带着几个还能动的后生,将村口那几具来不及收的尸首用草席裹了,抬到后山去。他是黑水村的保长,姓周,村里人都喊他周保长。
据说他年轻时在县城的绸缎庄里当过伙计,识得几个字,也见过些世面,回乡后便一直被推举着处理村里的大小事务。
"周保长。"张海娜在几步外站定,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周保长转过身来。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夜未眠的黑眼圈挂在眼下,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的眼神是清的,甚至可以说是亮的——那是一种在绝望里忽然看见一根稻草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张大夫。"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像是怕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硬生生在一步外停住,双手在短褂上蹭了蹭,才拱了拱手,"您........您真的愿意管我们这烂摊子?"
张海娜看了他一眼:"我若不愿意,昨日便不会进村。"
周保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他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才哑着嗓子道:"我周德贵活了五十三年,没见过您这样的大夫。外头那些当兵的把路一封,连县里的郎中都不肯来,您一个.........一个年轻姑娘家,倒敢往这死人堆里扎。"
"我虽然是姑娘家,"张海娜淡淡地说,"但更是大夫。"
周保长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大夫。张大夫,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周德贵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这村里还能喘气的,都听我的。您要人,要东西,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
他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张海娜眉头一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他的脸——没有血痰,没有高热引起的潮红,瞳孔也还正常。
——没中毒,更像是疲惫过度了。
周保长咳完了,直起腰,苦笑一声:"抱歉,让张大夫看笑话了。"
张海娜好心劝解道:“你应该适当休息了,不然事情还没解决,你可能就要垮了。”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闭不上眼啊,好好的村子变成这样.......就连我那口子前日也开始咳了,还有我那小孙子,才六岁,昨日夜里烧得说胡话。张大夫,我求您......."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张海娜伸手一拦,手臂像铁铸的一般,硬生生将他架在半空。
"跪我没用,"她说,"我要看病人,要看村子,还要看你们能不能按我说的做。"
周保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能!只要能活命,您说什么我们都做!"
张海娜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来,里面是几味她随身带着的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甘草,还有一小撮她用自己配制的解毒散。
"我先说清楚,"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手里只有这些寻常药材,能不能对症,我也不敢打包票。我可以试,但你们得明白,这是试药——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甚至可能……"
"死马当活马医!"周保长抢着说,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张大夫,不瞒您说,村里人早就商量过了。陈四家的就是前车之鉴,从发病到入土,三天。我们等不起,也赌不起。您愿意试,那是我们黑水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就算……就算真有个万一,那也是命,绝不怨您!"
张海娜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从雾霭里透出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忽然极轻地上扬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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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娜的第一站,是陈四家。
陈四已经死了,就埋在村后那片乱坟岗里,连块碑都没有。
张海娜推门进去时,一股混杂着血腥、酸腐和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即使戴着口罩还是让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屋里很暗,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几束光柱,照见满屋的浮尘。土炕上躺着两个一个人,女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看见张海娜,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张海娜快步过去,按住她的肩。那肩膀瘦得硌手,像一把干柴。
"不用起来了。"张海娜简短地说,手指已经搭上了她的腕脉。还是昨天的样子,只不过脏腑衰败。
少年听到声音出来看到张海娜的时候也还有些震惊。
他以为她已经走了。
毕竟,大部分大夫待了一天之后都离开了。
“之后我会负责你们的治疗。”张海娜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副药。
"这药先煎一副,你和孩子分服。"她对陈四家的说,"一日三次,每次半碗。若半个时辰内呕吐加剧,或身上起疹子,立刻叫我。"
陈四家的攥着那碗药,手抖得厉害:"大夫……这药……能救我们吗?"
张海娜看着她,看着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盛满了恐惧和一丝渺茫希望的眼睛。她想起陈四——那个最先中毒的人,那个从翻倒的军车里"捡便宜"的倒霉鬼。他死了,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还有这对孤儿寡母,在这间破屋里等死。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会尽力。"
陈四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