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开炉终有变
问心散喂下去，片刻之后，张贵禄双目忽然就涣散无神，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先前的狠劲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叫什么名字？”
“张……张贵禄……”
这一次，答得干脆。
药力显然是起了效验。
“上师是谁？”
张贵禄的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开口，可下一瞬，那双涣散浑浊的眼睛里，忽的掠过一丝极深的挣扎，牙关重新咬紧，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不能说……上师的事……不能说……”
“连问心散都压不住？”胡嫣皱眉，“这倒是奇了。”
确实有点难办了。
问心散能搅乱一个人有意识的心防，但此人的的执念本能却很强烈，纵使神魂涣散，仍能咬紧牙关。
但嘴上问不出来，不代表看不出来。
先前【菩提心灯】起不到作用，但眼下却是心灯窥探的良机。
江彻在张贵禄对面坐下，一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
心间那盏菩提灯燃起。
“你且好好想上一想……到底是为什么？上师到底是何人？凭什么叫你们拼死效力？”
张贵禄嘴依旧死死抿着，可那涣散的心神，却已如决堤之水，止不住地朝着记忆深处流淌而去。
那些破碎的、翻涌的画面，再也拦不住了。
荒原、军营、残破的城墙，还有一张张麻木、疲惫、了无生气的脸……军户们佝偻着背，在贫瘠的田地里刨食，在城墙根下操练，在夜半惊魂里守着篝火，一辈子都注定困在霭林。
在他的记忆当中，最深处、最反复出现的一幕，却是张贵禄自己。
他当然是少有的幸运儿，有一身化劲修为，成就百将军官，在吴军之中，也就仅次于李县尉之下。
但那又如何？不还是要在这满是魔气的破败军营里摸爬滚打吗？
没有资源，没有传承，没有出路。他这一身修为，撑死了也就是止步于此。
自己一辈子困死在霭林这个死地里也就罢了，连子孙后代都要世代承袭这军户之籍，永世不得离开。
除非炼气有成。
简直做梦。日日拼杀在魔怪堆里，随时都可能横死，谈什么修行有成？
从当年最开始被排挤，一家老小全送到霭林的愤怒、忐忑与沮丧，到日子一天一天的没个头的麻木……江彻能感受到，深藏在这份记忆里的，是张贵禄的绝望与不甘。
而正是在这般痛苦到麻木的日子里，他遇见了‘上师’。
他是菩萨派到霭林，拯救困难众生的使者。
那兜帽垂面之人端坐蒲团，念诵佛经，给他，以及许许多多像他一样的人，带来了希望。
宗教对受难之人，是一副极好的药方。张贵禄仅仅是听了几次上师说法，就心悦诚服，俯首皈依。
再往后，张贵禄凭借修为、身份，在教内地位迅速蹿升，也开始逐渐知晓了‘上师’不只是念经而已，而是真真切切的有方法，能够普度霭林所有受苦受难的生灵，不再困于这一方土地，子孙后代，无需再世代承受这般苦难。
而今日，便是苦难的终结之日！
这是上师亲口承诺的！
纷乱的画面仍在翻涌，江彻竭力稳住心灯，在这一片涣散的记忆当中，苦苦搜寻着最要紧的信息。
而很快，他终于有所得。
在一片模糊的残影深处，他找到了一段相对完整的信息，是他乔装打扮后，去面见上师的内容。
那是一处偏僻的巷弄，墙皮剥落。从路线上来看，应该是霭林县城的东侧，紧挨着那道年久失修的城墙根下，是全城最穷苦、最不起眼的一片民居区。
那里，便是“上师”落脚之处！
而在这段记忆当中，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
江彻看到了上师的脸！
那位上师，在与张贵禄交谈时，取下了兜帽。
兜帽下的那张面孔，对江彻而言熟悉又陌生。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张脸直接证实了之前江彻一直有的猜想：
上师就是普心！
那张面孔，虽然与江彻在十四年前的副本中看到的大不一样，但就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长成到年近三十时的模样。
哪怕江彻对此早有猜测，但真当有实证摆出来的时候，他仍旧难耐心中的感慨。
纯济法师为这一方苍生，不惜牺牲生命。你小子长大后，就干这事？
不管再怎么包装成为了拯救军户，摆弄魔怪、操弄魔剑的事情，终归是少不了。甚至，七年前的魔灾到底是怎么引爆的，那占了小隐寺的王姓大户是怎么灭门的……都不好说。
心情复杂之下，江彻连【菩提心灯】都维持不太住了。主要的信息已经到手，他也正好顺势退了出来。
收回手指，揉着眉心，舒缓着些许的头痛。
他不再去想普心就是上师这件事了。
无论如何，他熟悉的那个普心，是个十四年前那个伶俐的小沙弥，而不是十四年后的‘上师’。
更何况，他认识普心，普心的记忆里可没他。
办好眼前之事吧。
纵使晚些有什么不忍言之事，江彻也不会狠不下心、动不了手的。
只是要去十四年前，向纯济告罪了。
正想着，却听旁边的胡嫣有点忍耐不住了：
“情况如何？”
江彻睁开双眼，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上师的落脚处，在城东城墙根下的民居区。”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江彻摇头，“这位上师，是借着军户世代之苦，蛊惑人心，编出一套‘普度苦难’的说辞，收拢人心。而今日，正是他口中承诺的‘苦难终结之日’。此人所图非小，我们再耽搁不得，此刻便去，趁他还未察觉张贵禄这边事败，先下手为强！”
“好，我这就点齐人手！”
二人也不敢再耽搁，将用了问心散，心神崩溃的张贵禄，交由五名碧玄弟子押送回堂部，然后就亲自带着剩余的十五人，直奔城东而去。
街巷交错，越往东走，屋舍越发低矮破旧，行人也渐渐稀少。
队伍行至一处岔口，正要转入那片民居区，忽然，江彻脚步一顿。
他猛地回头，望向来路的方向。
却见堂部所在方向，黑云翻涌！
墨色浓雾，自地面腾起，翻滚盘旋，直冲云霄，几乎要遮住半边天！
魔气？！
霭林县城竟有如此大规模的魔气！
江彻只觉得浑身血液，霎时凝固。
开炉炼剑……果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