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对面不识
天机阁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那声音厚实而短促,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内部落了锁。墨渊站在门外的石阶上,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铺下来,晃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深秋的太阳没有盛夏那么毒辣,照在身上倒还带着几分暖意,连空气里那些浮动的灰尘都被光线照得显出细密的金色颗粒来。
他走下石阶。靴底踩在第三级时,街角那边传来一阵零乱的脚步声和含混的笑声。墨渊侧了一下头,余光扫到街对面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踉跄着往前走——君西凌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玄黑色的龙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绣纹了,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条灰扑扑的旧布。他赤着脚,歪歪斜斜地走着,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
墨渊看了两息,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波澜。他收回了视线,转向了相反的方向,沿着西街慢慢走去。君西凌的笑声在他身后远远地飘着,若有若无的,像一根被风扯断了的丝线在空气中晃荡。
西街比南门那边更安静。两旁多是些低矮的旧屋舍,灰墙黛瓦,院墙上的泥灰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好些人家的门板都钉死了,横着贴了官府封条,封条上的朱印已经被风雨泡得洇开了,只剩一团模糊的红迹。偶尔有一两扇窗户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像空洞的眼窝无声地注视着街道。
墨渊走得不快不慢,步履平稳。他走出一百多步后停在了那棵老槐树底下。这棵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粗壮的树干要两人合抱才围得过来,树皮皲裂成一块块深褐色的鳞甲,树瘤子疙疙瘩瘩地凸着,像无数只紧闭的眼。树冠铺开盖了小半条街,枯黄的叶片还挂着不少,午后的日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地斑驳摇曳的光影。
他靠着树干站定,背脊贴上粗糙的树皮,微微硌人。他垂下头,摊开左手看了一眼。
掌心朝上。日光穿过叶隙落在他掌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掌纹被照得一清二楚。而在那些寻常的纹路深处,有一根极细的银白色细线正缓缓地游动着。那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弯弯曲曲地盘旋在皮肤之下,时而隐入血肉深处消失不见,时而浮到表层泛起一丝微弱的银光。此刻它正朝着掌缘左侧、食指根部下方的位置偏过去,很慢很慢,慢得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在试探着挪动身体。
墨渊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看,连呼吸都放轻了。那银线偏了约莫两分宽的距离,停住了。它悬在那里,不再前进也不后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指着同一个方向——城西偏北。
墨渊缓缓收拢五指,把掌心攥进拳心里。银光被遮掩了,掌面只剩一片温热的皮肤触感。
“第三次了。“他低声说。
第一次是重生醒来的那个清晨。他在无名山巅上睁眼,重塑的躯体还是新的,四肢百骸的经脉中涌动着紫微星力复苏的暖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时,一道银光从掌心深处透出来,亮了一息便暗了。他以为那是重塑过程中出了什么纰漏,试着用灵力去探查,却被一层冰冷坚硬的屏障挡了回来。那种触感像是一只手伸进了冰水里,什么也摸不到,只有一片混沌的、无法穿透的寒意。
第二次是半个月前。他在北境通往中州的官道上歇脚,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啃干饼,毫无征兆地感到掌心一阵发痒。他摊开手,银线正以一种从未见过的幅度在皮肤下游走着,比第一次亮得多,也比第一次动的幅度大得多,朝着南方扭了足有三四分宽才停下来。他当时愣了好一会儿,饼都忘了嚼,就这么举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银光慢慢暗下去。
现在是第三次。比前两次都稳,游走的幅度比第一次大,比第二次小,但它停住之后不再动弹了,就那么稳稳地悬在那里,像个固执的箭头。
墨渊靠着树干站了很久,把那些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银线第一次出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第二次他开始隐约觉得这可能是一种感应;第三次他几乎可以确定,这道印记在试图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这世上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存在在某个方向等着他。但他不知道那是谁、长什么样、此刻安好还是危难。银线只是沉默地指着,像一盏不说话的灯,只给他光亮不给他答案。
他抬起眼,顺着银线方才指向的方向望去。城西偏北——那边是天阙城的西城墙,灰扑扑的城楼轮廓浮在午后的天光中。越过城墙是连绵的旷野,枯黄的野草铺到天际线,远处几座低矮的丘陵起伏着,再远一些是一道墨蓝色的山脊线,像一道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天边。
那个方向看起来平平无奇。荒芜得很,土黄色的丘陵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光泽,连鸟都不太往那边飞的样子。墨渊用神识朝那个方向探了一下——以他如今封存了九成星力的状态,剩下的那一成神识也只能覆盖不到二十里的范围。那片丘陵和更远处的山脊都在他的探测极限边缘,模模糊糊的,只感觉到一片空旷的、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死寂。
但银线指着那边。
墨渊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抬脚往城西的方向走去。不管那边有什么,印记既然指过去了,他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他沿着西街穿过一片越来越破败的老城区,那些坍塌的院墙和空置的屋舍在他两侧倒退着掠过。地面上积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在空寂的街巷中显得格外大。
走了大约两刻钟,城墙到了。灰砖砌的墙体高三丈有余,墙面的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藤蔓的细须沿着砖面爬了老长一段,干巴巴地蜷着。城门洞比南门窄一些,两扇包铜的厚木门大敞着,铜钉锈迹斑斑,有几颗已经脱落了,只剩下黑洞洞的钉孔。门洞下没有守兵,只有几捆散了架的辎重堆在墙根,粗麻布袋子豁了口子,露出里面半干的黍米粒,有几只麻雀正埋头啄着。
墨渊从那些辎重旁绕过去,站在城门洞的正中央向外望去。门外是一片开阔的旷野,地面被枯黄的野草覆盖着,风吹过来草浪层层叠叠地向远处推去。更远处是那几座低矮的丘陵,再往远便是那道墨蓝色的山脊线。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旷野上,将草叶上的露水蒸腾成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在地表上方像一层半透明的轻纱。
他又摊开手看了一眼。银线还是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现在过去天就黑了。“他自言自语道,“明早再去。“
他估算了一下路程,从这里走到山脊脚下大约需要走大半日,现在出发到了那边正好入夜。荒山野岭的不熟悉地形,夜里赶路容易出事。他不急这一天半天的工夫,印记指在那里,又不会跑掉。
墨渊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往回走。
穿过西市时,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零星几家还在硬撑着开。其中有一家小茶馆半掩着门板,里面飘出一股粗茶被反复冲泡后的清淡香气。墨渊从门口经过时脚步放慢了些,他早晨进了天机阁到现在只喝了半碗水,腹中空空荡荡的,确实有些饿了。
他侧身从那半开的门板间挤了进去。茶馆不大,摆着五六张旧木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花桌布,洗的次数太多了,花纹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稀稀拉拉坐了两三个客人,都是些面黄肌瘦的底层百姓,蔫头耷脑地喝着自己碗里的茶,谁也不跟谁说话。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掌柜,正拿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一只缺了口的茶壶。
墨渊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子坐下,说了一声:“一壶茶,一碟饼。“
掌柜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转进后厨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端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一只粗瓷碟子出来,碟子里码着四五块硬邦邦的杂粮饼,颜色发灰,一看就是掺杂了麦麸和不知道什么粗粮。掌柜把东西搁在桌上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客人还往城里来呀?城里人都往外跑啦。“
墨渊抬眼看了一下掌柜,掌柜已经转身回柜台后面去了。他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茶汤颜色很浅,几乎算是清水,只有若有若无的一丝茶味飘在热气里。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寡淡得很。他掰了一块饼送进嘴里,饼硬得硌牙,得用后槽牙慢慢磨才能咽得下去。但他嚼得很耐心,一口饼配一口淡茶,目光透过门板缝隙望着外面暮色渐沉的长街。
茶喝到第二碗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墨渊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看到一个年轻妇人正匆匆地从茶馆门口跑过,怀里抱着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袱。她跑得跌跌撞撞的,发髻散了一半,面色惶急。跑过去之后紧接着又是几个拎着包袱的人影,有男有女,都埋头急走,像是赶着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茶馆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又跑了一批……唉……“
墨渊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茶。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街面重新安静下来。暮色越来越浓了,门板缝隙中漏进来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灰蒙蒙的橘红色。茶馆里那两三个客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只剩他一个坐在角落里,喝着寡淡的粗茶嚼着粗硬的杂粮饼。
他喝完第三碗茶,把碟子里最后半块饼也塞进了嘴里。然后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面上,起身出了门。
暮色已经很浓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光,像一道快要燃尽的余烬横亘在西方的天际线上。街道两旁的屋顶和墙头都只剩下模糊的黑色剪影,有些人家开始点灯了,昏黄的烛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在暮色中半睁半合地眨着。
墨渊沿着街面往回走。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他走出西市的范围,拐过一道弯时,前方巷口处忽然跑出来一个小孩子。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小棉袍子,圆滚滚的身子裹得像一粒饱满的豆子。他正撒着欢地往前跑,边跑边回头喊着什么,脚下蹬得飞快,圆圆的脸上满是兴高采烈的光彩。墨渊没来得及让开,那孩子一头就撞到了他腿上。
“哎哟!“小家伙被撞得往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愣了愣神,仰起脸来看他。
墨渊低头。暮色中看得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很亮,乌溜溜的瞳仁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珠子,干干净净的。小脸蛋圆嘟嘟的,嘴巴微微张着,带着被人突然撞倒之后的茫然。他看了墨渊两息,然后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白白的小乳牙。
“叔叔对不起!“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奶声奶气地说,“我跑太快了!没看见你!“
墨渊看着这个仰着脸冲他笑的小家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刚想应一句“没事“,巷口那边已经传来了一个清润的嗓音。
“灵玉!你跑哪儿去了!“
雪青色身影从巷口快步走出来,几步到了那孩子身边,伸手一把将他捞了起来。墨渊看清了来人的长相——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量修长挺拔,眉目深邃,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暮色中泛着蜂蜜般的光泽。鼻梁高挺,轮廓带着明显的西域特征,穿着一件雪青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缀玉的革带。
那人把灵玉抱在臂弯里,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孩子没事,然后才抬眼看向墨渊。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暮色中对视了约莫一息。那琥珀色的眼神中带着谨慎的打量,但也仅仅只是打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街上碰到,本能地看一眼而已。
墨渊也看着他。两人谁也没开口。然后雪青袍的青年收回了目光,低头捏了一下怀里那个小胖墩的鼻尖,低声说了一句:“叫你别乱跑。撞着人了是不是?“
“我道歉啦!“灵玉理直气壮地昂着脖子,“我说对不起了!叔叔说没事!对吧叔叔?“
他转头看向墨渊,一双黑亮亮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他,等着他接话。
墨渊站在那里,被那双眼睛望着,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双眼睛——黑亮亮的、清澈见底的、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天真——让他想起一些很遥远的东西。前世他五岁那年,也许也曾经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君西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双被称为“父皇“的眼睛深处藏着什么,还能毫无保留地笑出来。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有些发紧,“没事。“
灵玉满意地转过头去搂住了父亲的脖子:“爹爹你听!叔叔说没事!“
雪青袍的青年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墨渊点了点头算是致意。那动作很随意,带着赶路人特有的礼貌和疏离。然后他抱着孩子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边走边问:“还要不要去天机阁?天要黑了。“
“要去!爹爹说了要去的!“
“行行行,去去去。你手别勒我脖子……“
父子俩的声音渐渐远了,拐过巷口消失在暮色中。墨渊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那个穿鹅黄小袍子的圆滚滚的身影已经被墙壁挡住了,只剩那奶声奶气的声音还若有若无地飘着,一忽儿就听不见了。
墨渊收回目光,继续沿着街道往南走。
他走了几步,莫名其妙地又摊开左手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道银线安安静静地蛰伏着,纹丝不动。他盯着它看了两息,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把拳头攥上插进了袖中。
“也不是什么都有反应。“他低声道。
天色彻底暗了。他加快了些步伐,穿过几条渐渐被夜色吞没的街道,回到了城南那家小客栈。大堂里点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墨渊要了二楼最靠里那间房,上楼之后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城中亮着的灯火比昨夜又少了几盏,大片大片的城区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皇宫方向还透着一片薄薄的微光。
墨渊关了窗,在床榻边缘坐了下来。他没有急着躺下,而是从怀中摸出了那半截铜簪放在掌心里端详。铜簪是今天下午在西市的街上捡到的——他原路返回经过西市时,脚底下被什么硌了一下,蹲下去扒开浮土抠出来这么一截锈迹斑斑的旧簪。簪头铸成半朵莲花的形状,花瓣被锈蚀得残缺不全,但隐约还能看出那造型相当精巧。簪身断成了两截,他手里这一截大约是整个簪子的三分之一长,断口处有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
墨渊把簪子举到油灯下仔细看。铜锈在火光中泛出一层暗哑的青绿色,簪头那朵半开的莲花虽然锈得厉害,但花瓣上的脉络一丝一丝的还清楚可辨。花心的位置有一个小圆孔,原来应该镶着什么东西,现在已经空了。他翻过簪身看了看内侧,断口附近有一行小字,被锈蚀了大半,只剩下零碎的几个字勉强能辨认出来:“……坤宫……天璇第三……“后面的字完全锈没了,最后一个笔画像是“守“字的起笔。
坤宫是皇宫内廷中后妃居住的区域。天璇第三……这个说法墨渊从未听说过。他前世在东宫住了十四年,对皇宫的布局算得上熟悉,从来没听过什么“天璇第三“。这半截簪子像是某个更完整的东西上掉落的碎片,而那完整的东西似乎牵扯着一些他不了解的东西。
他把铜簪收回了怀中,又掏出那三块石片来看了一遍。石片是今天下午在城西那片灌木丛底下挖出来的,巴掌大小,边缘被打磨过呈规整的椭圆形。每块石片正面都刻着一个弯弯绕绕的符号,笔画扭曲繁复,带着极其古老的气息。墨渊看不懂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符号的弯转弧度,和他掌心里那道银线印记的走势很像。同样不规则的弯曲,同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感,像是在同一张图纸上画出来的两种不同的花纹。
他把石片也收了起来。三块石片加半截铜簪,今天一天的收获就这些。不算多,也不算毫无价值。至少银线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指向,至少他找到了几样和印记隐约相关的东西。但他还是不知道那个孩子在哪儿,不知道它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不知道它此刻安好还是危难。
墨渊在床榻边坐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微微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起方才暮色中撞到他腿上的那个穿鹅黄小袍的小胖墩儿。那双黑亮亮的眼睛仰起来看他的时候,他心里那一点没来由的波动——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羡慕吧。那个雪青袍的青年把孩子抱起来时,动作里那种自然而然的呵护和珍重,那种毫无算计的、纯粹的护持。那双手托着孩子的姿势稳当而轻柔,像捧着一件极容易碎又极宝贵的东西。墨渊前世从来没被那样抱过。君西凌抱他的时候,手指是收紧的,像在抓着一件货物,怕它跑了。
他垂下眼帘,把那幅画面从脑中拂去。他已经不是君尘天了。他不需要那种怀抱了。
墨渊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他枕着双手望着头顶黑魆魆的房梁,听着窗外夜风穿巷时发出的呜呜声。掌心里那道银线印记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只睁了一下又合上的眼睛。他翻了个身,把手拢进被子下面,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墨渊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窗外的天光是一种灰蒙蒙的铅白色,晨雾弥漫在街巷之间,将远处的屋顶和树冠都笼在一片模糊的朦胧中。他翻身下榻,用昨晚剩下的半壶凉水洗了把脸,将三块石片和半截铜簪都收进怀里揣好,推门下了楼。
大堂里掌柜还没醒,柜台上那盏油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根细弱的青烟袅袅地往上升。墨渊在柜台上放了几枚铜板算是房钱,然后推开客栈的店门,走进了晨雾弥漫的街道。
天阙城的清晨比傍晚还要安静。雾气浓得像一层薄纱,将二十步外的景物都染成模糊的灰色轮廓。墨渊沿着主街往西走,穿过空无一人的西市。两侧的商铺依然紧闭着门板,门缝中透不出一丝光。脚下的青石板湿润润的,像是夜里起了露水,踩上去有一层滑腻的薄水膜。
走到城门洞下时,晨雾正在渐渐稀薄。天边泛起一线淡金色的光——太阳正在升起来。墨渊迈出城门的那一刻,无意识地摊开了左手。晨光从东方的天际斜射过来,落在他掌面上,那道银线在光线下泛出一层极淡的银辉,依然指着城西偏北的方向。
墨渊收拢掌心,抬头望向那个方向。晨雾正在散去,那些灰黄色的丘陵和更远处那道模糊的山脊线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了通往城西的旷野。
脚下的地面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砂土,又从碎石砂土变成了长满枯草的荒坡。野草足有半人高,枯黄干涩,叶缘锋利得像薄刃,划在裤腿上沙沙作响。墨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些低矮的丘陵终于近了,灰黄色的土坡上布满了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裸露的岩层在晨光中泛着干燥的土红色。
他没有直接翻越丘陵,而是沿着丘陵的根部慢慢走了一圈。这片区域确实够荒的,除了枯草和碎石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几只灰扑扑的野兔从灌木丛中蹿出来又消失在山坡背面。他走了大半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正要考虑要不要直接翻过去看看山脊那边有什么时,忽然注意到一处灌木丛长得不太对劲。
那片灌木丛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歪了根系。墨渊走过去蹲下身,扒开那几丛歪斜的灌木。底下的地面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依然是干裂的黄土。他用手挖了挖,挖了约莫半尺深时,指尖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他加大力气往下扒拉,把那块硬东西周边的土刨开、抠松,最后连拽带挖地弄了出来。
是一块石片。巴掌大小的椭圆形,边缘被打磨过,触手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弯弯绕绕的符号,笔画繁复,看不出是什么文字。背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火烧过,有几处碳化的焦痕。墨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符号的走势和他掌心里的银线印记极其相似——同样是那种弯曲的、不规则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
他继续往下挖,又挖到了第二块、第三块。每一块石片都差不多大小,正面刻着不同的符号,背面都有火烧的痕迹。他把三块石片都收进怀里,又在灌木丛周围扩大范围搜寻了将近两刻钟,没有再发现新的东西了。
墨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那片歪斜的灌木丛旁望着远处那道山脊线若有所思。这些石片是谁埋的?为什么埋在这么荒芜的地方?银线指引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挖出这三块石头吗?
他想不出答案。但他把石片妥善地收好了,早晚会知道的。既然印记把他引到了这里,这些东西就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在他面前的。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晨雾彻底散了,旷野上的一切都在明亮的日光中显出清晰的面貌——枯黄的草、干燥的土、远处灰扑扑的城墙轮廓。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回到天阙城时已经快到午时了,城门洞下依然空荡荡的,几只麻雀在门洞上方的砖缝里叽叽喳喳地叫着。
墨渊进了城,沿着主街往南走。他的肚子饿了,打算找家还在开着的铺子吃点东西。穿过第三条横街时,前方路边有一棵老榆树,树下搭着一个简易的凉棚,棚下支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几只陶碗和一把粗陶壶。一个白发老妇人正坐在棚子下面的矮凳上,面前搁着一口半大的锅,锅盖掀着,往外冒着腾腾的热气。
墨渊走过去看了看。锅里煮的是黍米粥,熬得稀稀的,米粒都煮化了,泛着浅黄色的米汤光泽。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拿一只碗舀了半碗粥搁在桌面上。墨渊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淡的,没放盐,但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他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老妇人看了一眼,收进了围裙口袋里,继续低头煮她的粥。
墨渊一边喝粥一边看着街面上稀落的行人。城里的气氛比昨天更紧绷了,偶尔有急匆匆走过的身影,都是背着包袱面有惶色的人。两个差役模样的人从街那头快步走来,腰间的铁尺晃荡着,走到半路却又折返回去了,像是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喝完粥把碗搁下时,余光扫到街对面的一间铺子门口有动静。那是一家还在半开着门的杂货铺,一个雪青色的身影正弯着腰蹲在门槛边上,地上站着一个穿鹅黄小袍的小娃娃,正踮着脚伸着手去够铺门边挂着的什么东西。
墨渊的目光在那身雪青锦袍上停了一瞬。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他认出了那是昨晚巷口碰到的那个西域青年。那个琥珀色眼睛、抱孩子的年轻父亲。此刻他正蹲在门槛边,低着头帮儿子系鞋带——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跑散了鞋带,一脚踩住了另一脚的带子,正摇摇晃晃地站着。
“别动,别动。“那雪青袍的青年低声说着,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好了,这下跑不掉了。“
灵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系好的鞋带,满意地跺了跺脚,然后一转身就瞧见了街对面的墨渊。他眼睛一亮,伸出短短的胳膊指着这边大声喊:“爹爹!是昨晚那个叔叔!“
墨渊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街对面的雪青色身影抬起头来,隔着一条街的宽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望过来。两个人隔着午时的街面对视了一瞬——日光白亮亮的铺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上,几片枯叶从路面上滚过去。
灵汐尘站起身来,朝墨渊的方向点了点头。还是那种赶路人的礼貌和疏离,没什么特别的。然后他低头牵起灵玉的手,转身进了杂货铺的门,雪青色的袍角和鹅黄色的小棉袍一闪,双双消失在了门内的阴影中。
墨渊坐在凉棚下面看着那扇门合拢,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他放下碗站起来,朝着自己客栈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十几步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杂货铺——门板关着,从那几扇蒙了灰的窗户里望进去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又合上,然后插进了袖中。
午时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整座天阙城到处都白花花的。远处宫墙那边隐约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响动,又很快安静了。墨渊走回客栈,上楼进了自己那间房,在窗前站定,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石片和半截铜簪一一排开在桌面上。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他灰白衣袍的衣襟微微拂动。
他看着那些旧物,看了很久。掌心里的银线安安静静地蛰伏着,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再动过,像是它完成了引路的任务之后便心满意足地睡了。但他总觉得,这还只是个开始。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笑声——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疯意的笑声。墨渊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那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好几条街外飘过来的,隔着墙壁和屋檐的遮挡已经模糊得辨不清方向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桌上那几样旧物。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那些锈蚀的铜器和炭化的石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慢慢来吧。“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