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谁也别动仓库里的货

第2章 谁也别动仓库里的货

司机那句话落下去,后门口像被人按了静音。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纸箱上,很快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没人再去拦车。

刘春梅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截被扯破的纸箱,嘴唇动了几下,忽然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她一哭,旁边几个年纪大的女工也跟着抹眼泪。

林小满却盯着副驾驶座上的那份文件。

陈建国昨天签了货物转让单。

老板不是临时出了事,他是早有准备。

“车不能走。”她说。

司机被她气笑了,烟头往地上一扔:“小姑娘,你说不能走就不能走?货转给我们鑫荣商贸了,白纸黑字写着呢。”

“多少钱转的?”

“你管得着吗?”

“这批春装有多少件,我比你清楚。”林小满往前走了一步,鞋面溅满了泥水,“三百零六箱,每箱三十件,一共九千一百八十件。单件出厂价最低也要四十三块。你们要是按正常价格收,车上这些货至少值三十九万。”

司机脸色微微一变。

车厢里立刻有人开始低声算。

三十九万。

那是他们四百多个人两个月工资里的一小部分,却也是眼下唯一摸得着的钱。

“陈建国欠了供应商的钱,拿货抵账,不是很正常吗?”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车厢里跳下来。他比司机年长些,手里夹着一张复印件,“我们也是小生意,货款拿不到,工人工资一样发不出来。你们难,谁不难?”

他说得没有错。

林小满看着他脚边那双沾满泥的皮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嘉成制衣厂欠工人工资,也欠布料商的钱,欠辅料厂的钱,欠快递和货运的钱。也许连门口卖盒饭的老板,都被拖欠过餐费。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该先拿回一点东西。

那谁该排在最后?

“他欠你们多少钱?”罗桂琴突然问。

灰夹克看她一眼:“一百七十万。”

罗桂琴的脸沉下去。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砸得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朝财务室方向跑去:“账上还有没有钱?”

“去找会计!”

“陈总家在哪儿?报警!”

“先把货留下!一件都不能给他们!”

后门口再次乱起来。

这一次,冲上去的人更多。

车厢里的纸箱被拉扯得东倒西歪,有个女工急着往下抱货,脚下打滑,整个人从踏板上摔下来。纸箱砸开,米白色的裙子散了一地,浸进黑黄的雨水里。

“别抢!”

林小满喊了一声,没人听。

她看见刘春梅抱起一箱衣服,转身就往外走。刘春梅家离厂不远,真要把货带走,谁也拦不住。

林小满追上去,抓住纸箱另一头。

“春梅姐,你不能拿。”

“放手!”刘春梅眼睛通红,“我做了两个月,厂里欠我四千八百块!我拿几件衣服怎么了?”

“这些不是你做的。”

“那是你做的?!”

这一句把林小满堵得说不出话。

周围的人全看着她。

是啊,这些衣服不是她的,不是刘春梅的,也不是罗桂琴的。可每一件衣服上,都有一双具体的手留下的痕迹。有人裁布,有人锁边,有人钉扣子,有人熨烫、装袋、封箱。

林小满想起早上进车间时,看见母亲把一根断了的针放进铁盒里。

方秀兰说,机器跟人一样,哪里磨损了,早晚会露出来。

嘉成制衣厂就是这样。

他们所有人都看见了它的裂缝,却没人觉得那裂缝会砸到自己头上。

“你拿回去,也卖不掉。”林小满尽量让声音稳下来,“这件衣服没有吊牌,没有收据,没有渠道。你在菜市场卖三十块都未必有人要。”

刘春梅死死抱着箱子:“卖不掉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那你拿走一箱,别人也拿一箱,仓库很快就空了。等银行、供应商、劳动部门来了,他们只会说货没了、账没了,厂里什么都没有。到那时候,谁还会管我们有没有工资?”

雨越下越大。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点点传开。

刘春梅的手松了松。

林小满趁机把纸箱放回地上,蹲下去,捡起那条泡进泥水里的裙子。雪纺吸了水,颜色发灰,边角被踩出两个黑脚印。

“这些货能卖。”

她抬起头。

“但得先留在厂里。”

人群里有人嗤笑:“卖?卖给谁?”

林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她其实也不知道卖给谁。

她只知道,仓库里那些衣服不该就这么被拖走,不该被女工们抱回家压在床底,也不该被谁用一张不知道真假的转让单,拉到别处换成陈建国欠下的债。

“先把仓库门锁上。”她说,“谁都别动。”

“你凭什么说锁?”灰夹克男人冷下脸,“这批货已经是鑫荣的。”

“那你报警。”林小满站起来,浑身湿透,脸却白得很,“让警察来判断这份合同是不是有效,让劳动部门来判断工人的工资怎么办。你今天要把车开出去,我们就一起去派出所说清楚。”

司机烦躁地按了两下喇叭。

后门太窄,工人堵得严严实实,他真要硬闯,撞伤人就是大事。

灰夹克男人盯着林小满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你是陈建国什么人?”

“不是。”

“那你图什么?”

林小满张了张口。

她图什么?

图母亲那双越来越拿不稳剪刀的手,图刘春梅家里等着吃药的男人,图自己放弃上学后,在流水线上踩坏的第一根针,图这个工厂里每一个人都以为忍下去就会过去的日子。

可这些话说出来,太像笑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脏裙子。

“我图工资。”

灰夹克脸上的笑没了。

“也图以后。”

这时,仓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红英抱着一摞账本跑出来,头发散了一半,脸色惨白:“桂琴姐,仓库钥匙不见了。”

“不是在你那儿吗?”

“昨天晚上陈总让我交给王会计,说要盘库。我刚去找王会计,他办公室锁着,电话也关机了。”

罗桂琴骂了一句脏话。

后门外的人群顿时更乱。

有人说王会计也跑了,有人说财务室里电脑全搬空了。方秀兰扶着墙,脸色难看得吓人。林小满赶紧过去扶她,却被母亲一把攥住手腕。

“跟我回家。”方秀兰声音发紧,“这事跟你没关系。”

“妈——”

“你听见没有?”方秀兰看着她,眼里不是生气,是害怕,“陈家欠的是钱,不是你的命。你才十八岁,别跟着他们一起发疯。”

林小满没说话。

她也知道,母亲说得对。

她没有合同,没有股份,甚至连正式工都算不上。嘉成倒了,最多是拖欠她半个月工资;她大可以回出租屋,把那台旧缝纫机搬出来,去别的小厂找活。

可她回头时,看见刘春梅把刚才那箱衣服重新放回货车旁边。

看见罗桂琴拿着手机,挨个给工人打电话,让人守住前后门。

看见赵红英抱着账本,站在雨里不知所措。

林小满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要救这座厂。

是这里所有人都已经没有退路。

“桂琴姐。”她走到罗桂琴面前,“给我七天。”

罗桂琴皱眉:“什么?”

“别让他们拉货,也别让大家把货搬回家。给我七天,我想办法把库存卖出去。”

“你拿什么卖?”

“拿这些衣服。”

“卖给谁?”

林小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卖给不想穿别人剩下的衣服、却买不起商场衣服的人。”

罗桂琴愣住。

林小满转头望向那座灰扑扑的仓库。

二十七万件衣服安静堆在那里,像一座谁也不敢碰的山。

她不知道七天后会怎样。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谁也别想再悄无声息地把它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