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十九块钱要怎么分

第9章 三十九块钱要怎么分

那条裙子最后没有立刻发出去。

不是因为没人愿意打包。

而是三十九块钱到账后,所有人忽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监管账户的短信提示被陈砚转发到临时工作群里。赵红英拿着自己的旧手机,反复看了两遍,确认不是谁发来的玩笑。

“真付了?”她问。

“付了。”陈砚说。

“就一件?”

“就一件。”

仓库门口围着的人慢慢多起来。

有人刚从车间出来,有人拎着饭盒,有人还戴着口罩和袖套。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砚的手机,像在看一张很小、却能通往别处的船票。

刘春梅先开了口:“那三十九块钱怎么算?”

林小满愣了一下。

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有人买了。

可买了以后呢?

衣服从仓库拿出来,要重新检查,要装袋,要贴快递单,还得有人送去网点。每一步都要花钱。可工人们被拖欠工资,眼下最缺的也是钱。

“先给工资吧。”有人说。

“才三十九,怎么给?”

“多少是一点。哪怕一人分一毛,也比账上什么都没有强。”

“那快递费谁出?”

“顾客不是付钱了吗?”

“她付的是衣服钱,又不是我们白送。”

“那干脆别发了,留着等下一单。”

“不发货,人家以后还买什么?”

几句话一出来,仓库门口又乱了。

林小满站在中间,听见每个人都说得有道理。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不是没有钱。

是钱太少了,少到无论给谁、不给谁,都像是在亏待另一个人。

陈砚没有打断他们。

他只是从办公室搬出一张旧木桌,放在仓库门口,又找来一只白色搪瓷杯,把杯里的陈年茶叶倒掉,清洗干净。

“赵红英。”他说,“账本拿出来。”

赵红英抱着账本站着没动。

“拿哪本?”

“新的。”

“新的没有。”

“那就买一本。”

“买本子也要钱。”

陈砚看向林小满。

林小满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是让她拿主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十九块订单记录。

第一次做生意,第一笔钱,第一本账。

如果从这里就记不清楚,以后再多的钱也会乱。

“买。”她说。

“买什么样的?”赵红英问。

“最便宜的就行。”

“那也得一块五。”

“那就花一块五。”

刘春梅皱起眉:“三十九块钱还没摸热,就先花掉一块五?”

“要记账。”林小满说,“以后每卖一件衣服,每一笔钱从哪儿来、花到哪儿去,都写下来。谁想看都可以看。”

“写下来有什么用?”

“有用。”赵红英忽然接话。

她把原本抱在怀里的旧账本放到桌上,手掌压着封皮,神情有些复杂。

“以前厂里的账,只有王会计和老板看。我们仓库只管进出,车间只管做货,谁也不知道厂里到底赚没赚钱、欠了多少钱。”

她抬眼看向那些人。

“等知道的时候,老板已经跑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

赵红英转身往外走。

十分钟后,她从工业园门口的小卖部回来,手里拿着一本红皮硬壳账本、一支蓝色圆珠笔,还有一卷透明胶。

一共花了三块二。

她把小票也压在账本第一页。

“本子一块五,笔一块,胶带七毛。”赵红英说,“先记上。”

林小满接过圆珠笔。

她很少写这么正式的东西。

上学时,她的字不算好看,笔画总是有些歪。后来进厂,最多就是在工序单上签名字,写完一张又一张,没人会关心字写得好不好。

可现在,她在账本最上面写下:

满枝小铺试卖账目。

写完后,她停了停,又在下面写:

2009年3月18日,第一笔订单。

奶油色改版连衣裙一件,售价三十九元。

她写得很慢。

赵红英凑过来看:“接着怎么记?”

林小满想了想。

“先写收入三十九。”

“支出呢?”

陈砚从旁边拿过一张纸,开始算。

“衣服从库存出库,按监管要求暂记成本四十八。包装袋八毛,胶带两毛,快递预计八块。网吧上网两小时,四块。账本、笔和胶带三块二,算公共支出。”

刘春梅听得头都大了:“那这不是赔钱吗?”

“按账面成本算,是赔。”陈砚说,“但库存不动,最后按残值卖,可能连十块都拿不到。”

“那我们卖三十九,到底挣什么?”

“挣客户。”

这次回答的人是林小满。

大家看向她。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可话已经出口,她就继续说下去:“这条裙子卖出去,买的人穿着合适,觉得好,她可能会再买,也可能告诉别人。我们现在没有门店,没有广告,没有人认识满枝小铺。她愿意买,就是我们第一次让别人知道,我们做的衣服不是只能堆在仓库里。”

刘春梅沉默了一会儿。

“那工资呢?”

“先不分。”林小满说。

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不是不发。”她立刻补上,“是这三十九块钱先留在账上。等订单多起来,先把快递、包装和改版的钱算出来,剩下的再按大家实际干的活发。谁拍照、谁改衣服、谁打包、谁送货,都有记录。”

“我不识字,怎么算?”一个年纪大的女工问。

“你做了什么,让桂琴姐记。”林小满说,“以后谁都能查,不会让别人替你做了活、把钱拿走。”

罗桂琴抱着胳膊站在边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工牌摘下来,放到桌上。

“我记。”她说,“但先说好,谁偷懒谁也别想浑水摸鱼。”

刘春梅看着那本账,又看了看纸箱里那条被仔细叠好的裙子。

“那我打包。”她说。

“我会写地址。”赵红英说。

“我去快递点问价。”一个年轻女工举手。

刚才还围着三十九块钱争来争去的人,忽然都动了起来。

不是因为三十九块钱变多了。

而是因为它终于有了去处。

林小满站在桌边,看着刘春梅把裙子装进透明袋。她动作很熟练,先把裙摆理平,再套上防尘袋,最后放进纸箱里。赵红英照着订单抄地址,抄完还特意核对了一遍门牌号。

“顾客叫许静。”赵红英说,“名字挺好听。”

林小满点头。

她在快递单的备注栏里写了一句:

“如果尺码不合适,可以联系满枝小铺,我们会想办法。”

写完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满,像是随便许诺。

可她没有划掉。

因为她是真的这么想。

下午,负责跑腿的女工骑着借来的电动车,把包裹送到工业园外的快递点。回来时,她带回一张皱巴巴的快递底单。

底单被赵红英贴在账本里。

第一件衣服,发出去了。

傍晚,网店页面忽然又跳出几条新消息。

有人问裙子会不会透,有人问一米六八能不能穿,有人问有没有别的颜色。问题很琐碎,却每一条都像在提醒林小满:屏幕那头不是一个模糊的“客户”,而是一个个真实的人。

她一条一条回复。

直到晚上九点,网店里多了七笔新订单。

不多。

加起来也只有三百多块。

可赵红英在账本上记到第八行时,手忽然停住。

“你看。”

林小满凑过去。

那本崭新的红皮账本上,蓝色圆珠笔写出的数字歪歪斜斜,却清清楚楚。

收入:三十九元、三十九元、三十九元……

一笔一笔,小得像刚冒出来的芽。

赵红英用手指按住账本边缘,轻声说:“原来钱也能这样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