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最后一条裙子,他要亲自来拿

顾兆明那张二十块钱,举在夜市昏黄的灯泡下。

纸币边缘有点卷,像是刚从哪个摊位找回来的零钱。

林小满没有接。

台下原本还在议论的女人们也安静下来。刘春梅抱着那条拆开的旧裙子,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顾老板,您这么大一公司,买裙子还砍到二十?那您恒越卖十九块九,岂不是还得倒贴一毛?”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

顾兆明看了刘春梅一眼,脸上并没有恼意,反而笑了笑。

“我不是砍价。”他把钱往前递了递,“我是替你们试试。生意做得再漂亮,最后还得看衣服交不交得出来。”

贺嘉树站在台阶下,原本懒散搭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陈砚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林小满却先抬起手,拦住了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本。最后一行,原先空着的号码,正等着填名字。

一百二十条裙子,一百一十九个预订。

只差这一条。

她把笔帽拔下来,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满枝的裙子,不讲身份,也不讲谁声音大。要订,就按规矩来。”

顾兆明挑眉:“什么规矩?”

“定金四十九,七天交货。尺寸按登记表量,颜色按样衣选。交货时当面验,不合适可以改,工艺不合格全额退。”

她顿了顿。

“二十块钱,不够。”

夜风吹过来,把挂在铁架上的几条样衣吹得轻轻晃动。

顾兆明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十八岁的姑娘。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还留着下午搬货蹭上的灰。脸很年轻,眼神却不是逞强时那种发亮的硬,而是一种慢慢沉下来的稳。

他忽然笑了。

“林小满,你倒是比你爸会做生意。”

这句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来。

陈砚脸色一沉:“别提她父亲。”

“为什么不能提?”顾兆明转头看他,“你爸、她爸,还有你们这帮人,不都喜欢把话说得很好听?什么保住工厂,保住工人的饭碗。到头来,账总得有人算。”

林小满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母亲那双发抖的手,想起父亲留在旧纸上的名字,也想起那些年家里最难的时候,母亲总说一句话:人穷一点没事,别把脊梁也穷没了。

她抬起头。

“账当然要算。”

“该是谁的账,谁来算。不是拿过去的事,压今天还在做事的人。”

顾兆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林小满把登记本转向他:“所以,你订不订?”

周围没人说话。

连卖烤红薯的大爷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顾兆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五十,放到桌上。

“订。”

林小满收下钱,找回一块,写下名字。

顾兆明。

尺寸那一栏,他没报。

林小满抬眼:“顾老板,尺码。”

“不是我穿。”

“谁穿都一样,要量。”

顾兆明看着她,过了几秒,才报了一个号码。

林小满记下,又把那一块钱递给他:“找零。”

顾兆明没接。

“留着吧,祝你们开张大吉。”

“满枝不收多余的钱。”林小满把硬币放到他手边,“该收多少,就收多少。”

这一回,顾兆明终于拿走了。

他转身时,停在陈砚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七天后,我会亲自来拿货。到时候,我不只看这一条裙子。”

陈砚没说话。

顾兆明又看向林小满:“我还会带几位朋友来。你们要是做不出来,夜市这点热闹,明天就会变成笑话。”

他说完,带着人穿过人群,消失在夜市尽头。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开走,刘春梅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

“他这人怎么回事?买条裙子跟下战书似的。”

罗桂琴翻了翻登记本,神情比谁都严肃:“一百二十条,定金都收齐了。热闹看完了,谁告诉我,咱们明天在哪儿做?”

这句话一落,所有人都沉默了。

满枝的门还锁着。

锁链挂在卷闸门上,像一条横在她们眼前的铁蛇。里面的机器、布料、打版纸,全在里面。

夜市摊位再热闹,也不能凭空缝出一百二十条裙子。

陈砚看着林小满:“我去找周德顺。”

“他不会见你。”贺嘉树忽然开口。

陈砚皱眉:“你知道什么?”

“我下午托人问了一句。”贺嘉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折过的名片,“周德顺欠的不是一点租金。他手上那块地,已经被恒越压住了。顾兆明不需要真的锁你们,他只要让所有人觉得,跟满枝沾边就麻烦,没人敢把机器借给你们。”

刘春梅急了:“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去马路牙子上踩缝纫机吧?”

“马路牙子不行。”梁叔推着三轮车从旁边过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我那车斗里最多坐俩人,踩快了还容易翻。”

大家本来心里发紧,被他这句逗得又笑了一下。

林小满却在笑声里,慢慢把登记本合上。

一百二十个名字,一百二十份相信。

她不能让它们变成一张张退款单。

“贺嘉树。”她问,“你既然知道这些,有没有地方能做?”

贺嘉树看着她,像是早就等她问这句话。

“有。”

“南城旧纺织街,有一家小厂,叫春晖缝制组。老板娘姓宋,厂子不大,机器也旧,但她们做工细。”

“条件呢?”

“她只接熟人的活,也不愿碰麻烦。”贺嘉树顿了顿,“还有,她最讨厌被人画大饼。”

林小满把桌上的零钱一枚枚收好,放进铁盒。

“那就不画。”

她抬头,望向夜市外黑沉沉的街道。

“明天一早,我去见她。”

陈砚看着她:“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这里。”林小满说,“你去盯周德顺,看看锁门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顾兆明替他做的主。”

陈砚想反驳,可看见她眼里的决定,最后只点了点头。

林小满把最后一条样衣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

那是顾兆明订走的最后一条。

也是满枝必须交出去的一条。

她不知道七天后等着自己的,是一场验货,还是一场更大的围堵。

但这一回,她不准备等别人给她留路。

路没有,她就自己找机器、找人、找一间能亮灯的车间。

哪怕只够缝出第一百二十一条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