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她去找一间快倒闭的染坊

第44章 她去找一间快倒闭的染坊

城西的“锦华染坊”,藏在一条快要拆掉的旧巷子里。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半块褪色的蓝布帘子。帘子后面是两间低矮的砖房,院里摆着十几口大染缸,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草木味。

林小满到的时候,院门正准备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拿着木板往门上一横。

“明天再来。”

“师傅,我们想补染一点布。”林小满赶紧上前,“八码就够。”

老头看都没看她怀里的布料。

“不接。”

“我们可以多付钱。”

“不接。”

陈砚皱了皱眉。

他们跑了两家染坊,第一家说小批量不划算,第二家连门都没让进。锦华是最后一家,可眼前这个人显然也不愿意听。

林小满没有走。

“师傅,您能先看一眼颜色吗?”

“看也不接。”

“如果您看完还是不接,我们马上走。”

老头终于不耐烦地抬起头。

林小满把那块灰蓝色布料双手递过去。

染坊院里的灯很暗,布料在灯下泛着一点淡灰。老头接过去,拇指在布面上搓了两下,又凑近闻了闻。

他的表情变了变。

“这料哪儿来的?”

“春晖缝制组。”

“不是。”老头摇头,“我问的是原料。”

林小满一时没听懂。

陈砚却忽然开口:“南泽那边的旧厂料。”

老头抬眼看他。

“嘉成?”

这两个字落下来,院子里像是静了一瞬。

老头把布料还给林小满,声音冷了。

“嘉成的活,我不接。”

“为什么?”林小满问。

“没有为什么。”

他转身就要关门。

林小满忽然看见院墙边堆着一摞旧木箱,上面印着已经模糊的字样:嘉成制衣厂,二零零一年。

她心里一动。

“您以前给嘉成染过布?”

老头动作停住。

“那不是我爸的厂。”他说,“也不是你的厂。少拿这些旧事来套近乎。”

“我不是套近乎。”林小满声音很轻,却没有退,“我只是想知道,您是不是也被他们欠过钱。”

老头背对着她,没有回答。

风吹过院子,晾布杆上几条深蓝色的布慢慢晃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老徐,让他们进来吧。”

门帘被掀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端着茶缸走出来。她穿着深色围裙,手背被染料染得发青,眉眼却很温和。

“我是他爱人,姓许。”她看向林小满,“你们真只要八码?”

“八到十码都行。”林小满赶紧说,“我们手里有原样,想尽量配近一点。”

许阿姨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愿意接小单。他是怕。”

“怕什么?”

“怕又像从前一样,做完活拿不到钱。”

林小满愣住。

许阿姨看了老头一眼,慢慢说:“二零零一年,嘉成在我们这儿补过一批货。说三天结账,拖了半年。后来账是结了,可是中间有人拿着货款来来回回做文章,差点把染坊也拖进去。”

老头终于回过头。

他姓徐,叫徐守义。

他看着林小满,眼里没有敌意,更多的是一种被旧事磨出来的戒备。

“我不管你爸是谁,也不管陈建国是谁。”徐守义说,“我这儿小,禁不起再来一次。”

林小满点头。

“您说得对。”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在门边的矮桌上铺开。

“那我们现在就把话写清楚。”

徐守义皱眉。

林小满一笔一画写下:补染八码,工费多少,原料由谁提供,交货时间,颜色允许的误差范围,若颜色不合格怎么办,款项什么时候结。

她写完,把纸推过去。

“我们手里钱不多,只能先付一半。剩下一半,布一拿到就付。您不放心,可以留着我们的身份证复印件,也可以让我们把满枝的订单登记给您看。”

陈砚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他知道林小满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可她没有说一句“以后一定会还”“我们不会骗您”。

她把能给的、不能给的,都写得明明白白。

徐守义拿起纸看了很久。

“你们要的是这个色?”他指着布料。

“对。”

“八码,想明天早上拿?”

“是。”

“做不出来。”

林小满心一沉。

徐守义继续说:“正常补染,起码两天。你这料是棉麻混纺,吃色不均,急了只会一块深一块浅。”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徐守义沉默。

许阿姨在旁边说:“老徐,后院不是还有一缸雨青吗?”

徐守义立刻摇头:“那是给人留的。”

“那家人半年没来取了。”许阿姨说,“而且那缸颜色配她们这个布,未必不行。”

“雨青”不是灰蓝。

是从浅灰过到雾蓝的颜色,染出来不会完全均匀,边缘会有一点深浅变化。做大货不行,做八码的小料却可以做成局部拼接。

林小满看向那几口染缸。

“如果不用来补原版呢?”

徐守义看她。

“我们把它做成‘破晓’的特别版。”林小满说,“不是假装和原来一样,也不藏颜色差。就告诉顾客,这批是手工补染的雾蓝裙摆,每一条颜色都不完全一样。”

陈砚皱眉:“之前的订单——”

“我们先问。”林小满说。

她拿出手机,一连拨了几个已经选破晓的客户。

第一个客户听完,问了很久颜色会不会掉。

第二个客户说要先看照片。

第三个客户犹豫半天,最后说:“姑娘,别拿不一样的东西糊弄我就行。你说清楚,我愿意等你拍样子。”

第四个,是昨天那个买菜阿姨。

她在电话里笑:“每条不一样有什么不好?别人想一样还一样不了呢。”

电话挂断后,林小满抬头。

“徐师傅,我们不赶您做一模一样的颜色。”

“我们做能被人看见的颜色。”

徐守义盯着她,半晌,忽然把门口的木板挪开。

“进来。”

后院的染缸冒着热气。

徐守义把那块灰蓝色布料裁下一小角,浸进染液里。布料入水时很浅,提起来后,却一点点晕开雾蓝。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颜色慢慢变化。

像天将亮未亮时,雨刚停,云还压在远处。

许阿姨把一小块染好的布递给她。

“这颜色,倒真像你刚说的那个名字。”

“破晓。”林小满轻声说。

徐守义把布料放在原版旁边比了比,忽然道:“我可以今晚帮你们染。”

“但我有个条件。”

林小满立刻问:“您说。”

“这批布出去以后,不能写成嘉成,也不能再扯恒越。”徐守义说,“你们做自己的名字。”

林小满握着那块雾蓝布,郑重地点头。

“好。”

徐守义转身去生火。

火苗映在染缸边,也映在那排旧木箱上。

陈砚站到林小满身边,低声说:“你知道吗?你刚才做的,不是一笔补布生意。”

“那是什么?”

“你在给满枝找第一个供应商。”

林小满还没来得及回答,许阿姨忽然从屋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收款册。

“既然你们提到旧账,”她说,“有件事,也许你们该看看。”

她翻到二零零一年六月的一页。

那一页的收款人栏,写着三个字。

顾兆明。

可付款单位一栏,却不是恒越。

而是——嘉成制衣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