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鸿门宴

接下来几天,柳昭儿都伏案抄写律法,无暇生事。

温氏被窦君朔敲打了几句后,也安分下来,只是心头郁结难消,虽不敢对窦君朔发作,却终日沉着脸,将怨气尽数闷在肚里。

窦府内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未歇。

可京城坊间,却悄然传起一桩旧话……

褚窈这两日未曾出门,关于京城的流言,是从采买的婆子嘴里听来的。

“听说了吗?外头都在传,当年和徐侍郎来往密切的那几位大人,如今可都在天牢里呢。偏他徐家,半点事没有。”

另一个婆子压低了嗓子:“可不是,都说那年将军府案发前,徐府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这番流言,皆因那日将军府门外褚窈反讽徐静姝的几句言语而起。

褚窈静静等待,只等对方先沉不住气。

果然,不过两日,一封烫金请柬便送入了窦府。

落款乃徐府徐夫人,以暮春私宴、世交叙旧为由,单独邀约窦府新妇褚窈过府赴宴。

消息传到安和堂,温氏正憋着一腔无处发泄的郁火,看见请柬的一刻,眼中骤然亮起光亮。

徐家虽是朝堂风声微妙,可依旧是京中老牌世族,往来皆是权贵。

若能借着这次宴席搭上关系,不仅能洗刷她近日的晦气,更能在外人面前彰显窦府体面。

温氏立刻遣人唤来褚窈,端起主母架子,语气拿捏得端庄又冠冕堂皇。

“你刚嫁入京中,年纪轻,世面浅,又是新妇孤身赴宴,不懂世家交际规矩。”

“徐府是咱们旧交,人家好意请你,若是你举止生疏、礼数不周,反倒叫人看轻窦府。”

褚窈心下冷笑。

她不懂世家交际规矩?当她将门之女的休养是摆设不成。

更何况,徐府又何时同窦家是世交了……

温氏话锋一转,顺势敲定主意,私心全然藏在端庄说辞之下。

“此番我陪你同往,有我这个做主母的随行压阵,才算礼数周全,不至于让人笑话咱们窦府无人教导。”

说白了,便是眼见着有攀附权贵、挣回颜面的机会,迫不及待想要蹭宴同行。

褚窈心下了然,温顺垂眸应声:“全凭婆母做主。”

她本就有意入局徐家探查旧案线索,温氏执意同去,反倒能替她遮掩锋芒、充当幌子,并无不妥。

隔日巳时,温氏穿得格外鲜艳,一身朱红色,头上恨不得插满发簪,脸上的脂粉也厚重得离谱。

褚窈只微微蹙了蹙眉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马车动身停在徐府大门外。

徐府门第巍峨,朱门气派,赴宴的世家命妇、闺阁贵女络绎不绝,场面盛大热闹。

可待窦府车马停驻门前,守门仆役的态度却泾渭分明。

一众下人齐齐上前,对着一身素雅新妇装扮的褚窈躬身行礼,恭恭敬敬:“窦夫人安,请入府。”

从头到尾,无人问候身侧衣着华贵的温氏,更无半分接引之意。

周遭正要入府的宾客纷纷侧目,目光隐隐透着戏谑。

温氏这辈子最爱颜面,何时受过这般当众冷待?

脸上的端庄笑意瞬间僵住,一阵红一阵白,难堪与羞愤瞬间席卷全身,只觉浑身发烫,颜面扫地。

僵持片刻,徐府管事才慢悠悠上前,语气客气却疏离,字字不留情面。

“这位老夫人,我府夫人前日递帖,只单独宴请窦府新夫人一位,并未听闻主母同行的吩咐。”

“无帖之客,小人不敢擅专,还望老夫人恕罪。”

一句话直白挑明:徐府没请她,她是自己硬凑来的。

周遭细碎议论声悄然四起,温氏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她全然忘了是自己上赶着要来蹭宴,只将这当众受辱的怨气,全数扣在褚窈头上。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怪罪。

“定是你近日在府中不安分,惹出诸多事端,连累窦府颜面尽失!故而徐家轻视我、折辱我!”

褚窈又何尝不知,温氏到底也是她的婆母,徐府当众怠慢温氏便是故意打她的脸,故意让褚窈难堪。

果然,已经有不少认得褚窈的人开始掩唇偷笑,窃窃私语。

褚窈抬眸,神色依旧温和有礼,姿态恭顺,句句恪守晚辈本分。

“婆母言重了。近日府中诸事,我始终安分守礼,从未在外有过半分失言失礼。”

“徐伯母特意递帖单独邀我,是念及两府世代旧情。”

“若是徐家当真厌弃窦府,大可直接回绝宴请,不必多此一举。”

“今日门房失礼,不过是下人未曾提前报备、疏忽职守。”

“婆母若是当众动气,反倒容易落人口实,让人误会窦府主母气量狭隘、遇事不明,得不偿失。”

一番话说得温柔恭顺、尊卑得体,却字字戳破温氏的无理迁怒。

堵得温氏脸色铁青,满心火气撒不出、辩不得,偏偏挑不出她半分不敬之处,只能硬生生憋在胸口。

正当门口气氛僵持尴尬之际,一道温柔慈和的女声自府内缓缓传来。

“都是下人眼拙,不懂待客规矩,怠慢了贵客。”

徐夫人身着锦绣华服,携一众侍女缓步亲迎而出。

她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褚窈,上前亲昵拉住她的手腕,眉眼满是熟稔的疼爱,语气热络又温情。

“窈丫头,可算把你盼来了。”

“你小时候常来徐府走动,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你嫁入窦府,我心里一直惦念着你。”

一句话,直接拉近世交情分,冲淡所有尴尬。

随即她转头看向满脸尴尬难堪的温氏,笑意得体,礼数周全,主动给足台阶、顺势抬举。

“窦老夫人远道而来,是我徐府荣幸,是下人糊涂怠慢了您。”

“快快请进,切莫见怪。”

几句话温柔四两拨千斤,安抚住恼羞成怒的温氏,顺带立住了自己宽厚长辈的名声。

褚窈眉眼温顺,任由她挽着手入府,眼底却一片清明冷静。

她清楚。

这般温情脉脉的世交宴席之下,藏着的是徐家最刻意的试探、最深的算计。

今日徐府这趟鸿门宴,才真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