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提要求

刘德胜进审讯室后的第一个要求,是换件衣服。

围裙上全是猪血,坐久了有味。

罗大友隔着单向玻璃看他。“讲究。拿冷冻车拉活人的时候,怎么没嫌味大?”

秦晔翻开询问笔录。“让人给他换。”

十分钟后,刘德胜穿着看守所临时提供的灰色外套坐回桌前。他两只手放在膝上,缺了一截的小指始终藏在掌下。

他想把事情压在借车上。

车是他的,躲不掉。冲洗车厢也被修车厂的人看见了,同样躲不掉。只要咬死不清楚车里装过什么,六笔现金也能说成卖肉收入。

杀猪没有统一价,更没有人会替一扇猪肉作证。

秦晔在他对面坐下,只带了一本空白笔录。

刘德胜等了几分钟,先开口:“秦队,该说的我都说了。王志强以前在屠宰场干过,刀工好。我忙不过来,他来帮我送过几回货。车也是他开,我没跟车。”

“送什么?”

“猪肉,猪下水,冻货。”

“送到哪儿?”

“城南几家饭店,还有工地食堂。”

“饭店名称。”

刘德胜报了四家,停了一下,又补上两家。

秦晔逐个写下,没有纠正。

隔壁观察室里,罗大友看得着急。六家店的记录昨晚已经核过,其中两家三年前便停业,剩下四家从未在刘德胜这里进过货。

刘德胜还在往下编。

编得越细,留下的口子越多。

“王志强每次送多少?”秦晔问。

“一两百斤吧。”

“现金还是转账?”

“都有。”

“账本呢?”

“早没了。卖肉的小生意,哪能每笔都记。”

秦晔合上笔录。“你的摊位,一年流水一百一十六万。生猪采购、检疫、摊位费、水电费都有记录。少的不是送货账,是你刚说的六家客户。”

刘德胜抬手摸了摸鼻子。“他们拿现钱,我没往账上走。”

“哪家店的采购负责接货?”

“时间太久,记不住。”

“你刚才还能记住店名。”

“店名挂在门上,接货的人换得勤。”

秦晔没有争,取出市场管理处的车辆登记表。

六次深夜出车,冷冻车装载重量都在二百公斤以下。市场后门的地磅有记录,车辆回来时,重量比出发时轻了四十到六十公斤。

“你卖的是整猪,为什么每次只少几十公斤?”

“零送。”

“六家饭店都没收过你的货。”

刘德胜低下头,拇指压住缺损的小指。“那是王志强骗我。他开我的车去干什么,我管不住。”

“车钥匙在你这里。”

“他拿过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挂在摊位内侧,柜台监控能拍到。六次出车前,都是你把钥匙交给他。”

刘德胜没接。

他原以为市场监控半个月覆盖一次,没人会留一年前的东西。可秦晔连管理处维修硬盘里的旧缓存都调了出来。

这个刑警队长不好糊弄。

更麻烦的是,秦晔始终没问“你有没有杀人”。他只问车、货、钱。每个问题都能落到纸面,刘德胜连发火的机会都找不到。

罗大友推门进来,把一份账目核查结果放到桌上。

“你说的六家饭店,两家停业,四家没跟你做过生意。”他拉开椅子坐下,“其中一家老板听说自己吃过你的货,差点来支队门口吐。”

刘德胜看他一眼。“那是王志强胡说店名,我也是听他的。”

“你刚才说店名挂在门上。”

“我记混了。”

“行。”罗大友把笔递过去,“把记混了写清楚,别回头又说我们诱供。”

刘德胜没有接笔。

秦晔把另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拍于市场后门。时间是去年十月十七日凌晨一点十二分。王志强站在冷冻车旁,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刘德胜。

刘德胜接过纸袋,用手捏过厚度,随后塞进围裙内侧。

十月十七日,是陈小云遇害后的第三天。

“这里面是什么?”秦晔问。

“货款。”

“多少?”

“一万多。”

“具体。”

“一万八。”

“谁欠谁的?”

刘德胜答得很快:“他欠我的猪肉钱。”

秦晔翻开生猪采购账。去年十月,刘德胜总共入栏十二头,其中十一头有检疫票和屠宰结算单。剩下一头记了损耗,金额正好一万八。

“你把这笔钱记成损耗补偿。”

“他送货时弄坏了冷机,赔我的。”

“冷机维修单呢?”

“找街边师傅修的,没票。”

“车载系统显示,那个月制冷机组没有报过故障。”

刘德胜的喉结滚了一下。

罗大友靠回椅背。“一会儿是猪肉钱,一会儿是修车钱。你这笔钱挺忙。”

“时间久,我记岔了。”

“死了人,时间就不算久。”

刘德胜抬头:“人是王志强害的,跟我没关系。我收他钱,是他欠我的。你们不能收钱也算杀人。”

“没人说你杀人。”

秦晔把照片往回收了半寸。

刘德胜的辩解停住。

他急着把自己从杀人里摘出去,却没人问到这一步。

秦晔重新拿起笔。“王志强给你钱后,从车厢搬下来一个黑色编织袋。袋子去了哪儿?”

“没有袋子。”

第二张监控截图压在桌上。

画面里,刘德胜拖着编织袋走进猪肉摊后面的分割间。四十七分钟后,他空手出来,换了一条围裙。原先那条暗红围裙和编织袋都没再出现。

刘德胜盯着照片,手从膝盖挪到了桌下。

“里面是猪内脏,坏了。我剁碎后扔进泔水桶。”

“哪家回收公司拉走的?”

“市场统一处理。”

“当天的泔水车晚上十一点离场。你拖袋子进去时,是第二天凌晨一点。”

“那就是早上拉走的。”

“早上没有清运记录。”

刘德胜不说话了。

秦晔并不急着让他开口。

他要的不是一句承认收钱。收钱本身只能证明两人有经济往来。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个袋子。

陈小云遇害时佩戴的手表、项链和鞋始终没有找到。王志强交代过,他把随身物品装进袋子,交给别人处理,却没说交给了谁。

分割间没有监控。那里有砍骨机、绞肉机、燃气灶,还有接入市场污水主管的排水沟。

处理一袋东西,不需要四十七分钟。

除非里面的东西很多,或者不能直接扔。

秦晔起身。“暂停讯问。”

刘德胜跟着抬头。“我还没说完。”

“等搜查完你的分割间再说。”

“都一年了,你们还能搜出什么?”

秦晔停在门口。

“你比我们更关心能不能搜出来。”

门关上后,刘德胜坐了片刻,扭头看向墙上的摄像头。他想申请见律师,又怕这句话落进笔录,坐实自己开始慌了。

隔壁,罗大友把烟盒捏在手里,碍于禁烟标志,只能闻两下。

“分割间前天已经搜过,没找到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