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扔掉一半

“卸车!”

陆衡第一道命令出口,周围的人却全愣着没动。

负责看管军资的老军士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卸……哪辆?”

“前二十辆,全卸。”

“全卸?”

“对。”

老军士脸色一下变了:“陆书吏,这些车已经装好了!一袋一袋都有编号,卸下来再装,乱了怎么办?”

“乱了我记。”

“可——”

“离午时只剩一个半时辰。”

陆衡看着他,“你想花时间保编号,还是保粮?”

老军士终于咬牙招呼人。

几十名民夫冲上去解绳。

麻袋一袋袋落地,很快在驿棚前堆成小山。

所有人都以为陆衡会把粮转装到骡背上。

结果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把一半东西往外扔。

“这袋什么?”

“盐。”

“留下三成,其余留后队。”

“这车?”

“新军服。”

“全留下。”

“伤药。”

“分两份,轻的随先队,重箱留大车。”

“箭杆?”

“不是今天救命的,留下。”

“铁锅?”

“每五十人一口,其余留下。”

“帐布?”

“不要。”

一旁的孙大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冲过来。

“你疯了?帐布是给前营的!”

“前营三天后没粮,人都要散了,要帐布做什么?”

“军令上写的是整批军资!”

陆衡手上没停。

“我现在送的是第一批救急粮,不是整批军资。”

孙大有气得脸发红:“谁承认什么第一批?”

“北原城吃到嘴里就会承认。”

周围几个民夫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

孙大有正要发作,郑魁从后面走来。

“都听陆衡的。”

“郑校尉!”

“赵从事那里我去顶。”郑魁语气不耐烦,“你要是真闲,就去把还能走的骡挑出来。”

孙大有脸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甩袖走了。

陆衡蹲到粮堆边。

他不是为了逞强才“扔掉一半”。

运输中最怕的不是少带,而是什么都想带。

每一斤非关键物资,都在占用人、牲口和时间。

北原现在最缺的是热量。

不是齐全。

“韩大石!”

一个高壮民夫抬起头。

正是昨天把陆衡从粮袋下拖出来的汉子。

“在!”

“你带十个人,把所有破袋重新分装。每袋不要装满,七成即可。”

韩大石愣了:“七成?袋子有空,不是浪费?”

“翻山时装满更容易破,也更难背。宁可多一袋,别让一袋撒半路。”

韩大石一拍脑袋:“明白!”

“再找会打绳结的。”

“我会!”

“你会什么结?”

“船结、死扣、牛鼻结都行。”

陆衡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以前干什么的?”

“河上扛货,后来发水,码头没了。”

“那你跟我。”

韩大石咧嘴笑:“成。”

一句极普通的话,却让旁边几个民夫都看了过来。

小吏让一个民夫“跟我”,听起来没什么。

可在这种所有人都不知道下一刻往哪走的时候,有人愿意说“跟我”,本身就像一根绳。

陆衡继续分货。

先行粮不是越多越好。

他按路分成三套完全不同的装载。

黑石渡那一路,以骡驮为主。每匹骡负重减轻,粮袋左右等重,并多备绳索。

狼背岭一路,人背加单骡。每个人只背自己能持续走六个时辰的量,绝不因为贪多把队伍拖死。

大车绕行一路,则把不急的重物重新集中,尽量减少车辆数量。

原本乱成一团的八十多辆车,在一个时辰内被拆成三种节奏。

郑魁看着越来越空的车厢,神情有些复杂。

“你们做买卖的都这么干?”

“我以前不做买卖。”

“那你以前做什么?”

陆衡一顿。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

他随口道:“跟着人跑货。”

“难怪。”郑魁蹲下来,“不过你这个分法有个问题。”

“说。”

“黑石渡若被发现,六百石粮全卡在河边,一把火就烧干净。”

陆衡点头:“所以不能六百石一起到渡口。”

“什么意思?”

“分批。”

“又分?”

郑魁都被他分怕了。

陆衡拿三颗石子摆在地上。

“第一队先带空驮具和少量粮过去,确认北岸安全。第二队隔半个时辰。第三队再隔半个时辰。”

“这样慢。”

“但不会一把全输。”

郑魁看着石子:“如果敌骑只吃第二队?”

“第三队立刻停。”

“第一队呢?”

“继续走。”

郑魁沉默。

他第一次清楚看见陆衡和军中人思路的不同。

军队习惯集中力量。

陆衡却似乎总在想另一件事——

**怎么保证出了问题以后,还有东西能继续走。**

“你是不是从来不信计划?”郑魁问。

“信。”

“那你还处处防着出事?”

“因为能完全按计划走的事,根本用不着我。”

郑魁愣了一下,笑骂:“你这小子。”

就在这时,驿棚方向传来一阵怒喝。

重新装载做到一半,另一个麻烦冒了出来。

军中粮袋大小并不一致。有的是青河仓的新袋,有的是沿途征来的旧袋,同样记作“一袋”,实际重量能差出两成。过去整车过秤问题不大,现在要改成人背和骡驮,这种差异会直接把人拖垮。

陆衡让人搬来两杆大秤,把先行粮重新称重。

孙大有看得眼皮直跳:“再称一遍要浪费多少工夫?”

“现在多花半刻钟,总比山上为了换肩再停一个时辰。”

陆衡让韩大石用炭在袋角画线:一线轻袋,两线中袋,三线重袋。不会认字的人也能一眼区分。

年轻壮实的民夫拿中袋,年长的拿轻袋;骡子也不是每匹都一样,伤过腿的少挂一成,最稳的才挂标准量。

一个负责牲口的老把式起初很不服,觉得书吏根本不懂马骡。陆衡干脆把选驮权交给他,只提一个要求:第二天每匹牲口还得走得动。

老把式怔了怔,随后蹲下挨匹摸腿、看牙、看蹄,反而比谁都认真。

陆衡没有抢他的活。

他越来越确定,在这个陌生时代,自己真正能用的并不是“知道所有答案”,而是知道该让谁回答哪一个问题。

不到一刻钟,原本杂乱的粮袋被分出了顺序。

韩大石看着满地一线两线三线,忍不住笑:“不会写字也能看懂。”

“看得懂,才执行得下去。”陆衡说。

忙乱中,一袋粮从骡背滑下。韩大石下意识要重新塞满,被陆衡拦住。陆衡让他把左右两袋同时提起试重量。韩大石这才发现,右边明显沉得多。若就这样上山,骡子走不了几里便会偏鞍。小小一次重配,又省下了一场本可避免的麻烦。

赵景山发现了。

他带着四名军储司差役快步过来,脸色阴得几乎滴水。

“谁让你们卸粮的!”

孙大有跟在后面,一脸“我早说过”的表情。

所有民夫动作一缓。

赵景山直接走到陆衡面前。

“我下的令是午时回撤。”

“现在还没到午时。”

“所以你就私拆军资?”

“我在做回撤前的清点。”

赵景山眼神一冷。

陆衡知道这句话骗不了他,但能争一点时间。

“清点需要把军服、帐布全扔在地上?”

“翻车后有混装,不拆开查不清。”

“那这些骡子为什么都配了粮袋?”

这次陆衡没答。

赵景山抬手一指:“全部停下!谁再动一袋粮,以违抗军令论!”

民夫立刻僵住。

郑魁向前一步:“赵从事——”

“郑校尉,你是护粮,不是调粮。”赵景山沉声道,“别忘了自己职责。”

气氛一下绷紧。

陆衡看了一眼日头。

离午时大概还有两刻钟。

第一批一百二十匹骡已经装好七十多匹。

只差放行。

但没有军令,民夫不敢走。

郑魁也不可能真为了一个小吏拔刀对军储司从事。

赵景山显然看出了这一点。

“陆衡。”他声音反而缓下来,“你年轻,想立功,我理解。但军粮不是你用来博前程的东西。把粮重新装车,我可以当今天没发生。”

陆衡看着满地粮袋。

重新装车。

午时回撤。

再等上面重新发令。

北原城也许就这么断粮。

如果北原没事,他今天所有的抗命都显得可笑。

如果北原真只剩三天粮,那么现在每拖一个时辰,都会有人为这个时辰付代价。

他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一匹快马从南面官道狂奔而来。

骑手几乎是伏在马背上冲进营地。

“北原急报——!”

所有人同时回头。

骑手滚鞍下马,跑到赵景山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被汗浸湿的军札。

“萧将军急报!”

赵景山拆开,只看了两行,脸上的血色便一点点褪了。

郑魁一把拿过来。

军札上的字极少。

**北原存粮不足三日。**

**二十二日午前若无粮,先撤外营。**

最后一行字更重,墨几乎透纸。

**粮到,则城在。粮绝,则北门危。**

郑魁慢慢抬起头。

孙大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衡看着赵景山。

“从事。”

“现在可以卸了吗?”

赵景山攥着军札,手背青筋一根根突起。

很久之后,他闭了闭眼。

“卸。”

陆衡没有笑。

他转身高声道:

“韩大石!”

“在!”

“第一队八十匹骡,立刻去黑石渡!”

“其余人继续装!”

“所有不救命的东西——”

他一掌拍在车板上。

“先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