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到了还会饿

“自己人卖的?”

陆衡盯着那块车牌。

木牌边缘有新鲜刀痕,原本钉在车辕上的铁钉被硬撬下来,说明有人故意去掉军车身份。

郑魁把抓来的汉子押进军仓侧院。

那人三十来岁,穿的是普通短褐,右腿中了箭,脸上却没多少惧色。直到何进文让人把车牌拍在桌上,他眼神才闪了一下。

“叫什么?”郑魁问。

“刘七。”

“给谁做事?”

“跑商。”

“跑什么商要带朔戎骑兵去截军粮?”

“我只是带路。”

郑魁一脚踹在他膝弯。

刘七跪下,咬着牙没叫。

陆衡没问敌骑。

“十二辆军车在哪?”

刘七抬头看他。

“什么军车?”

“车牌在你身上。”

“路上捡的。”

“从哪捡?”

“不记得。”

“那我帮你记。”

陆衡把青河粮册铺在桌上。

“这十二辆车不是在昨夜袭击时丢的。大车队重新编组时,它们排在三十一到四十二号。出驿棚时有人看见,过石柳坡的点册里却没有。”

刘七眼皮跳了一下。

陆衡捕捉到了。

“石柳坡南边有两条岔路。一条去平泽,一条去北原城外的长丰栈。”

何进文猛地看过来。

“长丰栈是崔家的仓。”

陆衡点头。

刘七终于开口:“你既然都知道,还问我?”

“因为我只知道路,不知道是谁把车赶进去的。”

刘七冷笑:“我说了能活?”

郑魁拔出刀。

陆衡却按住刀背。

“你若只给朔戎带路,活不了。”

“若还能把十二车粮找回来,你至少有东西可以换命。”

刘七沉默。

陆衡没有继续逼。

审讯不是他的强项。

他也没兴趣现在就把整条黑线掀开。

北原最缺的仍然是粮。

如果十二辆车真在长丰栈,那比抓十个刘七都值钱。

“先关着。”陆衡说。

郑魁皱眉:“不审?”

“审,但不是现在。”

“现在干什么?”

军仓外忽然响起一阵吵闹。

一个军士跑进来:“何司曹!左骑营来领粮,非要把刚入库的两百石全拉走!”

何进文脸色骤变:“我只批了八十石!”

“他们拿了参军手令,说明日要出城袭敌!”

郑魁骂了一声。

陆衡把车牌收进袖中。

“先发粮。”

军仓门口,左骑营已经来了上百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都尉,披着半身甲,马鞭直接放在秤台上。

“明日卯时出城,骑营至少要两百石粟,另加一百石豆。”

何进文赶到:“秦都尉,豆料没有一百石!”

“军仓没有,是你的事。”

“新粮刚到,还要分前营和城防营。”

“步卒守城,饿一顿死不了。骑兵明日要拼命。”

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所以更麻烦。

所有人都认为自己的需求最急。

伤营说伤兵要活命。

骑营说明日要打仗。

城防营说城墙不能没人守。

民夫说再不给饭就干不动。

每一方都能说出理由。

而仓里的粮不可能同时满足所有理由。

陆衡走到秤台前。

“秦都尉,明日出多少骑?”

年轻都尉皱眉:“你谁?”

“青河押粮书吏陆衡。”

“一个书吏也来问军令?”

“我不问你去哪打,只问多少人、多少马、出去多久。”

秦都尉盯着他:“一千二百骑,两日。”

“为什么要两百石粟?”

“人吃,马也要补。”

“豆料呢?”

“至少一百石。”

陆衡拿起算盘。

“一千二百骑,两日,人按战时足粮,五十石上下已经够。算上备份,六十石。”

秦都尉脸色沉下:“你拿算盘教我打仗?”

“没有。”

陆衡把算盘推过去。

“我只是告诉你,两百石够三千多人吃两天。”

“多出来的一百四十石,你准备让谁吃?”

周围一静。

秦都尉显然没想到有人会当众问这个。

“骑营有军夫、马夫。”

“多少?”

“……”

“名册拿来,我按人发。”

秦都尉猛地一拍秤台。

“军中领粮从来按营领!你一个青河来的小吏,凭什么改?”

陆衡看着他。

“因为粮不够。”

“少跟我说不够!仓里刚进了几百石!”

“正因为所有人都看见进了几百石,所以每个营都觉得自己该多拿。”

陆衡声音不高。

“如果左骑营今天拿走两百石,半个时辰后右营会来。再过半个时辰前营也会来。到明早,新粮一粒不剩。”

“你敢说我左骑营抢粮?”

“我说的是规则。”

秦都尉握住马鞭。

韩大石在陆衡身后也悄悄握紧木棍。

郑魁却抱着刀站在旁边,没插手。

他想看看这个连军籍都没有的小吏,怎么挡一个都尉。

陆衡没有硬挡。

“六十石粟,八十石豆料。”

秦都尉冷笑:“我说两百加一百。”

“再加二十石备用粟,但必须封袋,回来核销。”

“你跟我讨价还价?”

“我给的是够你完成两日任务的量。”

“若第三日回不来?”

“那你需要的是更完整的补给计划,不是多拖一百多石粮跟着骑兵跑。”

秦都尉一怔。

陆衡继续:“真要三日,我可以在第二日午后把补粮送到预定点。前提是你告诉我撤回路线。”

“你送?”

“我安排。”

秦都尉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就是走狼背岭把粮背进来的那个?”

消息传得比陆衡想象得快。

“是那支队伍,不是我一个人。”

秦都尉脸色稍缓,却仍不肯松口。

“八十石粟,九十石豆。”

“七十、八十五。”

“八十、八十五。”

“成交。”

何进文在旁边听得嘴角抽动。

军粮领取竟然被两个人谈成了买菜。

可结果是,左骑营拿走的不是两百石,而是八十石。

少出去的一百二十石,可以给前营近两千人再吃一天。

秦都尉临走前回头看陆衡。

“你说明日能给我补粮。”

“告诉我路线。”

“回来我若没见到粮呢?”

“你可以来找我。”

秦都尉嗤笑:“你一个小吏,我找你有什么用?”

陆衡也笑。

“所以我得先活到你回来。”

秦都尉一愣,竟也笑了一声,翻身上马。

左骑营一走,陆衡没有立刻让下一营进来。

他让何进文先把今晚到明早的需求全列到一张大木板上:城防营、前营、伤营、民夫、骑营、马料,每一项后面都写人数和时限。

写到最后,何进文自己先沉默了。

把所有需求放在一张板上之后,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就算新粮已经入库,仍然没有余裕。

“伤营不能再减。”何进文先开口。

“同意。”

“城防营也不能。”

“夜值足额,白日轮休营减一成。”

“前营呢?”

“今晚恢复八成,等黑石渡第二批到再补。”

何进文抬头:“这样有人会骂。”

“当然。”

陆衡拿炭在板上画下一道线,“分配永远有人不满意。关键不是让所有人满意,是让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只能拿这么多。”

过去军仓最常见的做法,是把底数捂死,各营各凭关系争。结果越保密,越有人相信别人偷偷多拿。

陆衡不准备把军事底牌公开,却至少要让临时规则公开。

当天夜里,军仓门口第一次贴出了领粮次序。

骂声仍有,抢粮的人却少了。

人走后,何进文长长吐气。

“你胆子是真大。”

“他只是急,不是坏。”

“军中最怕的就是人人都有急处。”

陆衡点头。

这句话说得很准。

供应紧张时,最危险的不是坏人。

是每一个合理需求同时发生。

“从现在起,所有领粮都要写三件事。”陆衡道,“多少人,吃多久,用在哪。”

何进文苦笑:“谁听你的?”

“先从愿意听的开始。”

“那不愿意的?”

陆衡还没回答,何进文看着木板上的数字,低声说:“以前我总觉得,仓里有粮就算有底气。”陆衡摇头:“有粮只是第一步。发错地方、发错时间,和没有也差不了多少。”何进文没有反驳,只让人把下一营的领粮册拿进来。

至少今夜,北原军仓终于不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多拿粮。

仓外忽然传来整齐的甲叶声。

不是来领粮的人。

二十名亲兵分开人群,一名黑甲将领从夜色里走来。

三十出头,身形修长,右手按刀,脸上看不出喜怒。

何进文立刻站直。

郑魁也收起刚才那副看热闹的样子。

“将军。”

陆衡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北原守军主将。

萧承岳。

萧承岳先看了一眼刚离开的左骑营,再看军仓里的粮袋。

最后目光停在陆衡身上。

“听说今天有个押粮小吏,先翻狼背岭,又拿十二辆空车骗了朔戎一把。”

陆衡没有说话。

萧承岳走到他面前。

“是你?”

“是大家一起做的。”

“我问是不是你安排的。”

“是。”

萧承岳点点头。

没有夸。

也没有笑。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后面的粮,什么时候到?”

陆衡回答:“如果没有新的意外,黑石渡第二批明日上午,大车队最快后日。”

“如果有意外?”

“那要看是什么意外。”

萧承岳盯住他。

“我不喜欢听这种话。”

“我也不喜欢。”

陆衡道。

“但路不会因为将军不喜欢,就不塌。”

周围瞬间安静。

何进文的额头都快冒汗了。

郑魁却低下头,像是在忍笑。

萧承岳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了陆衡很久。

然后问: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