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回音
但不同的是,他不再有那种“我被困在这里了“的焦躁了。他知道怎么在一个新地方把自己钉下来,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慢慢地记,等风把自己吹透了,人就扎根了。
那周的工作简报他写得比预想中顺利。科长赵明远看了初稿之后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又补充说“以后就用这个标准写“。薛朗把简报的定稿放进文件夹里,转头开始着手准备军报约稿的东西。他先写了个短篇通讯,讲喀什军区某后勤班冬天运输物资的事迹,采访了两个司机和三个搬运工,素材拿回来之后两天就写完了。交稿那天赵明远又多看了他一眼,说“写东西挺快“。
薛朗嘴上说“不算快“,心里想的却是——真正快的那年冬天在红其拉普,他趴在值班室的煤油灯下改稿子改了整宿,手冻僵了攥不住笔,那是真快。现在坐在有暖气的办公室里写通讯,纸面不冻笔尖,墨水流得顺畅,速度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到喀什的第二周,薛朗收到了从红其拉普寄回来的回信。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来里面掉出三样东西——一张对折的信纸,一张郭胜豪临的字帖,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信是郭胜豪写的,字迹比之前练得齐整了不少,但还是有些笔画歪着:“朗哥:你的信我们收到了。排长让我代大家回信。你走了之后哨所多了两个新兵,一个叫李树根一个叫马平川,都是陕西来的,说话像唱戏。王副排长说你的糖果他留着过年分,没偷吃,我作证他没偷吃,因为糖纸我都数过了。排长说让你安心工作,红其拉普风还那样吹着,沙柳也还活着。你的编年我们都传着看了一遍,周海说你把他写得太帅了,陈学兵说你少写了他那件重要的事——就是相亲那次,他非说应该写进去。朗哥,你走之后院子里那棵沙柳长高了大概两寸,我量过。还有就是胡杨林那块石头上的糖被鸟啄了半边,我又放了颗新的,这次是橘子味的。“
薛朗读到“我量过“三个字的时候停住了。郭胜豪拿什么量的?大概是用那根从库房角落翻出来的旧卷尺吧,那孩子做事总是有自己的一套认真法子。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去看那张字帖,写的是一首诗,大概是课本上抄来的:“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每个字写了两遍,第一遍歪扭些,第二遍齐整多了。他看出来这是郭胜豪特意临给他看的,算是“我还在练字“的证明。
那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哨所的新合照。冬天的背景,雪把院子铺得一片白亮,十来个人挤在门口,前排蹲着的人里有郭胜豪,裹着那件短袖棉袄蹲在最中间,冲镜头咧嘴。后排站着钟启东和王宗汉,旁边多了两个薛朗不认识的面孔——应该就是李树根和马平川。两个新兵站得笔直,表情紧张得不自然,让整张照片看起来多了几分新人特有的认真劲儿。
薛朗把照片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跟那张老全家福并排放着。红其拉普去年夏天拍的那张和今年冬天拍的这张隔了半年多,但窗台和院门都在同样的位置上。他对着两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新照片里钟启东的表情比老照片松弛了一点点,王宗汉的胡子刮得更干净了,郭胜豪的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当晚铺开信纸回信。写了三页纸,说自己最近写了篇后勤运输的通讯、喀什的馕跟哨所的不太一样、宿舍暖气很足但有点干。末了说:“沙柳长了两寸这件事我记下了。你量得准不准?等我回去带把尺子量给你看。新来的两个战士叫什么名字你再写一遍给我,我下回写信就不用''新来的那两位''代替了。橘子味的糖好,鸟要是爱吃就多放几颗,反正春天来之前它们都没别的东西吃。“
写完信他折好放进信封,在收件人地址栏写了“红其拉普边防哨所郭胜豪收“,贴好邮票放在窗台上。窗外的月亮正圆着,光洒在信封上把字迹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那信封上的字,关了灯躺下。喀什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让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但那种安静不再让他心慌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薛朗渐渐在喀什的节奏里找到了自己的步幅。每天早晨七点半起床洗漱,八点去食堂吃早饭,八点半到办公室,花一个小时处理日常简报和文件,剩下的大块时间用来写作。中午食堂吃饭,下午接着写或者出去采风,晚上回宿舍看书翻笔记,十一点左右睡觉。
这种作息跟哨所里那种“随时可能被枪声打断“的节奏相比,简直像温水一样平稳。但稳定有稳定的好处——他的产出比之前高了不少,一个月内完成了两篇通讯和一篇短篇小说。短篇小说写的是一个人在三个不同地方过冬至的经历,喀什、塔县和BJ各写一段,用同一个人的视角穿起来。写到最后喀什那段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加了一笔:“窗外没有风声,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他想明白了,缺的不是风,是风雪里跟自己一起听风的人。“
投稿之后薛朗收到了李建国的回信,说这篇比之前的短篇更成熟了,“有了一种从远处回望自身的能力“。薛朗读着这句话琢磨了好几天。“从远处回望自身“——他在喀什看红其拉普,确实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所有的细节在记忆里重新洗了一遍,那些当初觉得难熬的东西现在看反而柔和了,而当初觉得平常的琐事却在回想里变得格外珍贵。
某个周末的下午,他去喀什郊外走了走。穿过城乡结合部那些土坯房和果木园,最后走到一片开阔的田野边上。地里种着冬小麦,麦苗矮矮的、深绿色的,贴着地面趴着过冬。远处的地平线附近没有山,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天际线低低地压着。薛朗站在田埂上站了很久,风从田野对面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湿气,吹在脸上是软的、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