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四月来信

其中一个片段是钟启东在库房说的那几句“走不了“的缘由,他想了很久该怎么落笔才不会显得刻意。最后他决定不用直接引述,而是把它化成一个“一个在山上守了十一年的老兵在修煤油灯时随口说的话“。他把这句写进了正在构思的一篇新散文里,题目叫《三盏灯》,写的是煤油灯、信号灯和边境线上远远望见的城镇灯火。三盏灯各照一方,煤油灯照一间屋子,信号灯照一条山谷,城镇灯火照一座人间。而那个修煤油灯的人是三种光亮之间的连接线。

这篇散文他写得不快,来回改了四稿,每一稿都比上一稿少几句抒情多几句描述。最后定稿的时候全篇大约四千字,他寄给李建国的时候附了封信说“这篇比上一篇更贴地一些,你看看是不是“。李建国的回信十天后到了,说“这篇是你目前最好的一篇,有一种不忙着表达什么的从容,灯就是灯,人就是人,让读者自己去感受它们之间的关联“。

薛朗把这封回信也压在了玻璃板底下。玻璃板上的东西已经不少了——哨所的两张合照、李远行的速写、总政治部的约稿函、李建国的回信、郭胜豪那幅歪歪扭扭的字帖。它们挨挨挤挤地并排躺在玻璃下面,像一面小小的墙,每一块砖都从不同的方向给他顶着。

三月底的一天,赵明远忽然找到他,说军区政治部计划编一本《南疆边防故事集》,全疆各个边防单位都要报送作品,让薛朗挑一两篇自己最满意的稿子交上去。“你的《山口北望》和那篇新写的《三盏灯》都不错,争取选进去。“赵明远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跟薛朗一起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返青的白杨树。

“好。我整理一下,下周交。“

赵明远点了点头走开了。薛朗站在窗前多看了两眼院子里的春色,白杨树的枝条上已经顶出了细小的嫩芽,绿茸茸的一串串,在风里轻轻晃。他想起红其拉普的沙柳此刻大概也开始泛柔了,钟启东莞水浇下去的土地松着,再过一个月草芽就要从那些缝里钻出来。他站在喀什的窗户跟前望着同一片春天的方向,心里没有了那种“隔得太远“的空落,反而是觉得——春天这东西,它在哪儿都差不多。红其拉普的春天晚一些、小一些,但该来的总会来。

四月中旬,薛朗收到了一封不期而至的信。信封上的字迹他不认识,收件人地址是宣传科转交的。拆开来先掉出一张剪报——《解放军报》文艺副刊上刊登了一篇短评,标题叫《从红其拉普吹来的风》,署名是一位副刊编辑。文章不长,以《山口北望》为引,顺带提到了边防题材在新时期文学中的特殊位置,说“当一位作者真正在风雪中站立过,他的文字就会带有那种无法虚构的质地“。

剪报下面附着一封信,是那位编辑的亲笔:“薛朗同志:我通过《边疆文艺》读到你的作品,又打听到你曾在红其拉普哨所服役。这个星期我编了这期副刊,选了这篇评介短文,算是给你写封公开信。军队文艺创作当前需要更多你这样的作者——既能蹲在基层写实,又能在纸面上让读者感受到边关的分量。如果你有新的稿子,欢迎直接寄给我。地址见信末。“

薛朗把剪报和信看了两遍,心里浮起一种微妙的感觉——他的文字在离开红其拉普之后似乎长了腿,自己走到了更远的地方,而他还坐在这间宿舍的书桌前,跟几个月前一样用同一管钢笔、同一沓稿纸。但他写在纸上的那些名字和风向,已经被不认识的读者隔着报纸读到了。那个北京城里的编辑读到他写的红其拉普时,眼前浮现的雪山和郭胜豪每天抬头看见的雪山是同一座吗?他没法确认,但希望是的。

他把剪报夹进本子里,又仔细誊抄了那位编辑的地址。当晚他回了一封简短的信,说感谢编辑的鼓励,最近正在写一组关于边防人物的短篇系列,第一稿完成后会寄去请教。

写完信他搁下笔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四月的喀什夜晚已经有了暖意,窗台上的绿植——上个月他从市场上买的一盆吊兰——在月光里垂着细长的叶子,叶尖泛着一点点嫩黄的新芽。他伸手碰了碰那簇新芽,手指尖触到的是凉的、湿的、活的。然后他关了灯躺下,窗外的月光在房间里铺了一地的银白,吊兰的影子印在地面上随微风轻轻摆动。

五月的时候薛朗收到了一个包裹。拆开来是一只搪瓷饭盒,跟上次一模一样,打开来里面是馕,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半瓶褐色的沙土,瓶口用软木塞塞紧了,外面缠了一圈胶布。瓶身贴着一张小纸条,郭胜豪的字:“朗哥,这是胡杨林根部的土。夏天你回来的时候,带着它来,我放回原处。“

薛朗把那只小瓶子托在掌心里端详了很久。沙土干燥而细腻,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夹杂着细小的碎砂和枯草根。他想象郭胜豪蹲在那棵最大的胡杨树底下,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了这半瓶土,装进瓶子封好,然后跑到哨所门口交给马师傅说“一定要帮我寄到喀什“。那孩子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定很认真,脸绷着,手指头捏着瓶口怕土洒了。

他把小瓶子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地方,跟玻璃板下的那些照片并排。每天伏案的时候抬眼就能看见那半瓶褐色的沙土,像是书桌上多了一小片胡杨林的根。他不用把土倒出来,光看着瓶子就能想起那棵树的模样——夏天绿荫蔽日,秋天满树金黄,冬天披着雪衣安静地站着。三个季节的照片都还留在他的本子和胶卷里,等着下一个季节被填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