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仔细犯太岁

王韵清眼中崩出光亮。

来的是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口齿清晰,十分干脆:”顺仪王府给大姑娘送了礼来。“

老太君要的态度,到了。

风离瞧见王韵清脸上几经变换的神色,端起茶碗闻了闻。

芳香四溢。

王韵清看向门口,回来通报的丫鬟朝她无声摇头,她待要开口,就听老太君薛澜手里的紫檀拐杖轻轻往地上一点。

“笃”的一声,空气顿时一静。

当年卢家祖父站错了队,人没了,卢家差点散了。

是新寡的薛澜撑住了门庭,她发话,卢承远也不敢轻易忤逆。

”张家二郎的事,许些钱财,再给张家大郎寻个差事,不必再议了。”

“母亲!“

王韵清声音发紧,被老太君薛澜眼神一扫,便不敢再出声。

这时门被推开,一人步伐沉稳地行至室内,俯身在老太君薛澜耳边低语几句。老太君微微颔首:“意之,你来说。”

进来的便是卢意之。

她容色清艳,眉眼矜贵,着一身绯色夹袄配玄色织金襦裙,气势沉静凌厉,连王韵清都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她看向风离。

风离神情困懒,也无声打量着她。

书里说卢意之的十八岁,青春灵动,善谋八面。

今日一见,周身围绕着淡白气体。

天瞳直接标注,气运之子。

能量要精打细算,她没敢深究,就是觉得她……不像个少年人。

”大姐姐,我替母亲向你赔罪。“

说着,卢意之敛衽行了个极标准的万福礼。

风离没动,生生受了她一礼,却笑的无奈:“这岂是道个歉就能揭过去的,再说我也瞧不见,四妹妹不必如此。”

卢意之唇角微顿,随即微微一笑:

”大姐姐虽即将入主顺义王府,但到底要在卢家出嫁。母亲是长辈,我大周以孝为先,即便母亲愿意,传出去只怕对大姐姐名声不利。“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风离都想当场给她鼓掌了。

”四妹妹说的是。“

她面露赞同,语气却不轻不重的:”我是卢家的人不假,但也代表着殿下的脸面。“

这话刁钻,似是什么没说,又似是什么都说了。

卢意之看着眼前这个大姐姐,眉心微蹙。

自她醒来,马不停蹄和祖母试探换个人嫁。

下一刻就听说表哥死了,再下一刻,这个声称失忆的大姐姐,代她成了郡王妃。

想起府医的话,她眼眸一深,随即扬声:

“今日起,谁再敢拿大姐姐的清白嚼舌根子,即刻杖杀!”

风离偏了偏脸。

看来卢承远和裴慎确认后,给卢意之传了话。

老太君不会让一个外男去评判自家姑娘,卢意之只需表态。

脑中蓦然浮起裴慎那张冷峻的脸,他倒也算识时务。

又听卢意之道:”母亲受了伤,需要静养,管家权暂由我代掌。“

”什么?“

王韵清再也忍不住,蹭的站起身来。

风离来了精神,视线在王韵清和卢意之间慢悠悠走了一个来回。

代掌管家权?好大的手笔。

卢意之坐得稳最好,坐不稳,那便更有好戏看了。

”好了。“

老太君薛澜断然不会让场面太过难堪,卢意之行了一礼,退至她身侧。

老太君该表态了。

墨清尘都做到这个地步,卢家再不做出姿态,就是不识时务。

”辛苦裴九郎跑了一趟,你给他带些重礼,别让人挑了错处。“

不再看王韵清那张不甘的脸,老太君薛澜撩开眼皮,将目光落到风离身上,眉心跳了几下,语气却温和。

“顺仪王看重离丫头,是我卢家之幸……”

她微微抬脸,任嬷嬷捧出一根紫竹杖,送到风离跟前。

“我也添个贺礼,试试,喜不喜欢?”

那紫竹杖节节分明,触手生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风离指腹缓缓摩挲,垂下眼帘。

卢家这位定海神针果然高明,两三句话就把事揭过去了。

无妨。

裴慎那尊瘟神请出去,剩下的,只需关门打狗。

众人早早就散去了。

风离的新院子还在收拾,她在客房洗了个末世堪称奢侈的澡,换了新衣裳,又小睡片刻。

醒来扫一眼面板,减一速度变慢了,能量卡在中度消耗的底端,离红线只差薄薄一层。

身体依旧虚弱气短,时不时咳血,风离决定安分一点。

出来时,果见裴慎在九曲回廊下和田嬷嬷说话。

王韵清称病,裴慎若做足礼数,这个时辰正正好。

风离也不回避,就站在廊上侧耳听着。

”大娘子怕是生了大人的气,怎地一句话大人都不肯说。“

裴慎冷冽声线传来:“……皇室大婚自有章程。”

”那大娘子的侄儿岂不是白死了?“

裴慎眼底覆上一层阴翳,正欲开口,一抬脸,正见斜坡回廊的人影。

他缓缓垂眸:“现场若有第三人,此事便非表面那般简单了。”

田嬷嬷一脸凝重:“大人是说……”

不用裴慎多言,她神色几变,急匆匆的走了。

裴慎才淡淡开口:“卢大姑娘。”

风离居高临下,浅唇弯起:“大人舍得结案了?”

裴慎抬脸,提袍缓步拾阶而上,直到影子将她完全笼住,才驻足停下。

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

夜风袭来,他身上的淡淡皂角气息和她袖中熏香绞缠在一起。

“裴某说过,只是私下问话,大姑娘言重了。”

风离也不退,反而往前倾了半寸,一扬脸,近到能看清他瞳仁里映着的灯影,嗓音压得低低的:

”裴大人若是道歉,我便考虑不记仇,如何?“

幽淡熏香若有若无萦绕两人鼻间,裴慎喉头滚了滚,旋即垂眸,目光落到她新换的竹杖上。

风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给的那根早废了,她手上这根,紫竹杖身,白玉杖首,末端衔一枚碧翠穗子,够寻常人家半年的饭食。

裴慎声线渐淡:"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裴某问心无愧。"

“哦?”

风离想起审问室里他沾都不想沾她身的假模假样。

身子撤回来,重新拉开距离。

灯影斜斜切过她透白的脸,灰瞳浅唇,泠泠然似冰雪淬过月色,她声线清寒:”夜露深重,大人晚归,仔细犯太岁。“

夜风吹散了那抹冷香。

裴慎立在夜幕里,袍角随风鼓荡,大半神色掩在廊下昏昧光影里,嗓音隔着半步夜风递过来:

“夜深路长,大姑娘独行,亦多加小心。”

好一只咬人的恶犬。

风离转身,盲杖将地面敲得脆响。

她突然改主意了。

想到刚才裴慎落向盲杖的目光,她随手扯下穗子。

用完晚饭,夜色正沉。

青禾吃的肚皮浑圆,跟在裴慎身后叭叭个不停:

“卢家事多,但饭是真好吃。这次收了两份钱,也不算白来,只是郎君,你得罪了……”

他飞快左右瞄了一眼,压着嗓子凑近:“……未来的郡王妃,明天上值,不会连牌子都叫人摘了吧。”

贴身小厮是个话痨,裴慎忍耐的揉揉额角,随即目光一顿。

出府的必经之路上,月季新抽了枝条,一枚碧波般的穗子正挂在嫩叶间,随风摇曳。

“咦,谁穗子掉了?要不我找人……”

青禾刚张嘴,就被自己主子一把捂了回去。

眨眼定睛一瞧:“诶,穗子呢?”

裴慎把东西往袖中一塞,也没答他,提步往前走去。

袖中那枚穗子贴着腕骨,触感微凉。

他走出一段,忽又顿住,偏头看了一眼。

只见夜幕深沉,灯影幢幢。

他头也不回,衣角带风。

青禾走出老远还在嘀咕:“叶子和穗子我分得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