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报案!

两人从合作裁缝社出来,正赶上大栅栏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街两旁的人一拨接着一拨,入眼多是蓝、灰、黑三种颜色。偶尔有几个梳着双辫的年轻姑娘走过,外头罩着碎花褂子,立刻便显眼起来。

头顶电线上停着几只麻雀。底下自行车铃一阵接过一阵,夹着三轮车轱辘碾过街面的吱呀声。麻雀被人声惊起,扑棱棱飞过屋脊。

白洁走在外侧,秦京茹落后半步。

到了内联升门口,秦京茹抬头瞧了瞧门楣上的老招牌。

“白姐,进去认认门?”

“成,往后想买布鞋,也省得找不着地方。”

门楣旁挂着公私合营的牌子。

店里墙上贴着红字标语,玻璃柜台擦得发亮。里头摆着圆口布鞋、方口浅底鞋,还有几双给老人穿的棉窝。

白洁的视线落在一双黑面白底的千层底布鞋上。

那鞋底纳得密,针脚一圈挨着一圈。鞋帮没有花样,看着却结实。

柜台后的售货员穿着大褂,袖套已经洗得发白。她低头拨着算盘,头也没抬。

“买几号鞋?”

白洁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旧布鞋。

“先看看样式,我这双还能对付一阵。”

售货员“嗯”了一声,手指又落回算盘珠上。

秦京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黑皮鞋。鞋面还亮着,鞋边连一道开胶的地方都没有。

她把两只鞋尖并到一块,也没问价。

两人在柜台前看了一圈,便出了门。

刚走出没多远,一股油脂混着烤面粉的甜香顺风飘了过来。

前头点心铺的桃酥刚出炉,隔着门帘都能闻见味儿。

秦京茹鼻尖动了动,脚下慢了一拍。

“白姐,买半斤桃酥吧。”

秦京茹把手伸进旧棉袄内兜,摸出折好的本市粮票,只抽出买半斤桃酥要用的分量,又从零钱里数出应付的钱。

两人排了片刻,便轮到了她们。

“同志,来半斤桃酥。”

售货员先收票,再收钱,转身用夹子拣了几块桃酥。

里头垫上一层油纸,外面再裹上发黄的包装纸。纸绳绕过方方正正的纸包,在上头打了个十字结。

“拿稳了,刚出炉,别捂碎了。”

秦京茹正要伸手,白洁已经先把纸包接了过去。

“你收好钱票,我来拎。”

纸绳套在她的食指上,温气隔着包装纸贴上掌心。她换了只手,桃酥的甜香仍一阵阵往上飘。

两人沿着街边继续往外走。

她们还在逛街的时候,九十五号院刘家的门板正被拍得发颤。

砰!砰!砰!

张家媳妇已经在门外守了半个多钟头,嗓子都喊劈了。

“刘海中,你出来!”

“你不是管事大爷吗?我当家的没了,你往屋里一缩算怎么回事?”

屋里,二大妈站在炉子边,手里的火钳碰得炉圈叮当响。

“海中,你还是陪她去一趟吧。”

“再让她这么拍下去,门鼻子都得掉。”

刘海中坐在凳子上,棉大衣只系着两颗扣子。

他盯着门板看了半晌,才起身把门拉开一道缝。

“我可以陪你去报案,可咱先把话说明白。找人归公安管,人找不回来,你不能赖在我头上。”

张家媳妇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撒手!”

刘海中使劲往回抽胳膊。

“我都答应陪你去了,你还拽什么?”

“你这人嘴上说得好,一撒手人就没了。我不看着你能成吗?”

“这么多人瞧着,拉拉扯扯像什么样?”

“我男人都没了,还管什么像不像样!”

张家媳妇拽着他便往外走。

刘海中抬起手,本想把人推开。余光瞥见月亮门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住户,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背回了身后。

到了前院,张家媳妇鞋底踩在门槛边上,脚下一歪,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嗤啦。

刘海中棉大衣左肩的线缝被扯开,露出一团发黄的旧棉花。

“你赔我衣裳!”

“你先把我当家的赔回来!”

两个人一路拉扯到胡同口,很快引来几个街坊。

一个挎菜篮子的大妈撇了撇嘴。

“刘海中不是天天说要管全院吗?这回可算管到底了,报案都得让人押着去。”

旁边的老头咂了咂嘴。

“你懂什么?人家这是带着群众开展工作。”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声。

刘海中脸上的肉连着抖了几下,脚步越走越快,只想赶紧离开胡同口。

红星派出所值班室里,煤球炉烧得正旺。

烟筒从墙洞里穿出去,炉盖上的水壶冒着白气,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发颤。

张家媳妇一进门,便往水泥地上一坐,两手拍起大腿。

“公安同志,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我家老张昨儿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

值班桌后的王磊放下钢笔,指了指墙边的长凳。

“先坐凳子上。”

“你拍地也拍不出人来。把话说清楚,什么时候出的门,穿的什么,带了什么,一样一样讲。”

张家媳妇扶着长凳爬起来。

坐下后,她两只手仍死死攥着棉袄下摆。

王磊重新拿起钢笔。

“姓名。”

“张大国。”

“多大岁数?”

“四十一。”

“在哪儿上班?”

“屠宰场,掌刀的。”

“昨晚几点离家?”

“吃过晚饭,大概七点半。他说城南有人杀猪,请他过去掌刀。回来能落两块钱,还能带点下水。”

王磊的笔尖在纸上划过。

“谁请的?”

“没说。”

“城南什么地方?”

“也没说。”

“带了什么东西?”

“剔骨刀、磨刀棒,还有一捆麻绳。他说杀猪时用得上。”

王磊抬起头。

“屠宰场知道他出去给人掌刀吗?”

张家媳妇低头抠着棉袄上的补丁。

“我让孩子去屠宰场问过。人家说昨晚没给他派活,今儿班他也没去。”

“张大国平时有没有私下倒腾过肉?”

张家媳妇的手指停在补丁边上。

她抬眼看向煤球炉,嘴唇碰了两下。

“他的事,从来不跟我说。”

王磊没追着问,只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刘海中见桌边空了,赶紧往前凑了半步。

“王公安,我是我们院的老住户了。院里的情况,我比较熟。”

王磊看了他一眼。

“那先说你昨晚看见什么了。”

刘海中的下巴往回收了收。

“昨晚我什么也没看见。今儿早上她一嚷嚷,我才知道张大国没回来。”

“住址。”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王磊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纸面上慢慢洇开一个墨点。

“九十五号院?”

“对,就是九十五号院。”

王磊把钢笔搁下,起身走到铁皮柜前。

柜门拉开,他先取出辖区接报登记簿,又从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不算旧,边角却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王磊回到桌前,将里面几份记录一张张摊开。

第一份,是聋老太太的死亡记录。

第二份,贾张氏,死亡。

第三份,棒梗,死亡。

第四份,阎解成,死亡。

第五份,周大壮,失踪。

住址那一栏,写的全是同一个地方。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