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看我

搬到陆沉家的第七天,顾言终于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次数,超过了三根手指头。

他已经慢慢习惯了每天早上一碗热粥配一颗草莓糖的生活,也习惯了晚上回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但他还不习惯——陆沉看他。

每次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吃饭,中间隔着一锅汤或者一盘菜,顾言一抬头,就看到陆沉在看他。那种目光不是直视,是停在他脸上半秒然后移开,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看那么久。

“你能不能别看了?”

某天晚上,顾言终于没忍住,把筷子拍在桌上。

陆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我没看。”

“你明明就看了。”

“你看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顾言语塞。

他确实也看过——好几次,陆沉低头喝汤的时候,他偷偷盯着人家睫毛看,觉得一个人怎么连喝汤都这么有气质。

但那不一样。他是在观察,陆沉是在——盯。

顾言端起碗挡住自己的脸:“公平起见,以后我们都别看了。”

“行。”陆沉说。

然后顾言把碗放下,陆沉的视线就落在他嘴角的饭粒上。

“……”

顾言拿纸巾擦了擦嘴角:“陆沉,你故意的吧?”

陆沉站起来收碗,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声音很轻地落下来:“嗯,我故意的。”

顾言坐在那儿,耳尖又红了。

---

那天晚上十一点,顾言窝在客厅沙发上处理工作邮件。总裁特别助理的活比他想象的要多,很多文件需要他过目、整理、分类,再转呈给陆沉。

他盯着电脑屏幕,眼皮打架。

“困了就去睡。”

陆沉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沙发的时候,顺手在茶几上放了一杯热牛奶。

顾言看了一眼:“我不喝牛奶。”

“加了蜂蜜。”

顾言端起来抿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谢谢。”

陆沉端着水杯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父亲的手术,下周几?”

“周三。”

“我陪你去。”

顾言抬头:“你不用上班?”

“我是老板。”陆沉说,“老板不上班,公司倒不了。”

顾言想笑,但忍住了:“陆沉,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陆沉站在走廊灯光下,侧过脸看他。

“我只对你好。”

顾言端着牛奶杯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自己说:“你这句话要是被公司同事听见,明天公司群就炸了。”

陆沉没接话,看了他两秒,转身回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言听到一句很轻的—— “那就让他们炸。”

他低头看着那杯牛奶,牛奶表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他戳了一下,奶皮破了,热气冒出来。

他把那杯牛奶喝完了,一滴都没剩。

---

那天晚上,顾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陆沉的聊天记录。对话框里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能让他心跳加速。

他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然后删掉。

又打:“今天谢谢你的牛奶。”删掉。

再打:“晚安。”发出去。

三秒后,消息显示“已读”。顾言盯着那两个字,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对方回了一个字:“安。”

顾言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愣了好久,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雪松味慢慢钻进鼻腔。

他想,自己完蛋了。

---

第二天一早,顾言在公司楼下被陈主管堵住了。

“顾助理。”

陈主管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和顾言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像狐狸闻到了肉味。

“陈主管早。”

“早啊早啊,顾助理现在是总裁面前的红人了,我这个老财务都见不着你几面了。”

顾言心里一紧:“陈主管说笑了,我还是新人,以后很多事要向您请教。”

“请教不敢当。”陈主管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不过有件事,想请顾助理帮忙过问一下——财务部那边有个预算审批,拖了两个星期了,卡在总裁办。你能不能帮忙跟陆总提一声?”

顾言明白了。

陈主管嘴上说“请教”,实际上是想让他走后门。

“陈主管,我只是助理,审批的事不归我管——”

“顾助理。”陈主管的笑容冷了一点,“你一个实习三个月就直升总裁助理的新人,说自己什么都管不了,你觉得我信吗?”

顾言没说话。

陈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传个话。你考虑一下。”

说完他就走了。

顾言站在电梯门口,手指攥着公文包的带子。

他知道,陈主管不是一个好惹的人。如果他不帮忙,后面可能要被穿小鞋。可他要是帮了,第一次就破例,后面会有无数次。

他走进电梯,按下总裁办楼层。

---

顾言敲开陆沉办公室门的时候,陆沉正在看文件。

“说吧。”

“说什么?”

“你从进电梯到现在,眉头就没松开过。”陆沉把文件放下,“谁找你麻烦了?”

顾言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陈主管的事说了。

陆沉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让我批?”

“当然不是。”顾言说,“我就是想问问你,这种人在公司待了十二年,你为什么不把他弄走?”

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因为他是董事会的眼线。”

顾言愣住了。

“你那个岗位,本来确实是他侄子的。”陆沉说,“我强行把你塞进来,董事会已经有人不高兴了。陈主管这次来找你,不只是为了一个预算审批——他想看看你这个‘总裁特别助理’,到底听谁的话。”

顾言的背后出了一层冷汗:“……我差一点就答应了。”

“你答应了也没事。”

“没事?”

陆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因为我会把所有事兜住。”

顾言抬头看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顾言能看到陆沉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色——他昨晚又熬夜了。

“陆沉。”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陆沉被他问得一愣:“……两点。”

“为什么这么晚?”

“看文件。”

“骗人。”顾言说,“你昨天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是糖纸的图片。”

陆沉沉默了。

顾言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人在公司里呼风唤雨,回到家却像个守着旧东西不肯放手的小孩。

“陆沉。”顾言往前走了一小步。

“嗯?”

“你低头。”

陆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微微低下了头。

顾言抬起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别熬太晚了。”他说,“糖纸不会跑的。我也不会。”

陆沉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顾言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在。

“顾言。”

“嗯。”

“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顾言被他握着,手心在发烫,但他没有抽回来。

“那你记好了,”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以后每天都要按时睡觉。”

“……好。”

两个人站在办公室里,阳光从落地窗斜照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靠着另一道,很近。

---

顾言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李晓敏发来一条消息:“兄弟,你火了。”

后面跟着一个截图,是公司某个没有领导的闲聊群。

群里一个叫“陆氏八卦bot”的匿名账号发了一条消息:“有人今早看到陆总和那个新来的总裁助理在办公室里站得很近,两个人好像还拉手了?”

下面是十几条回复:

“真的假的?那个助理不是男的吗?”

“男的怎么了,你管人家?”

“我早就觉得陆总看他的眼神不对了。”

“所以那个助理到底是什么背景?三个月直升总裁助理,说没猫腻你信?”

“坐等后续。”

顾言盯着那个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犹豫了三秒,把截图转发给了陆沉。

然后打了一行字:“陆总,咱们上公司内网热搜了。”

一分钟后,陆沉回了一个字:“哦。”

又过了十秒,又来一条:“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顾言盯着那个问题,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想说是假的,我们只是合同婚姻。

但他打不出来。

他沉默了整整两分钟,然后回了一行字:

“你自己猜。”

发完他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里,耳朵红得能滴出血。

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陆沉回了一句:

“我猜是真的。”

顾言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但他在手臂里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