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起风了

她一直以为,对付顾姨娘要从朝堂上下手,从顾家的根基上下手。

但今天的事情让她忽然意识到顾姨娘的软肋,从来都不是顾家,不是朝堂上的名利,而是她的一双子女。

韩知柔的名声越好,嫁得越高,顾姨娘在韩家的地位越稳。

而顾姨娘还有一个儿子,韩辰,今年才十四岁,亦在藜照书院求学。

若韩辰亦被养废了……

一个计划在韩知微的脑海中渐渐成形。

捧杀。

上帝要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若不是顾姨娘把女儿养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韩知柔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失策之举。

韩知微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见楼下大堂里有人喊道:

“听说韩家大小姐亦在品月楼。不知韩家大小姐是否有雅兴,也作一首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是有人存心要韩家好看。

韩知柔已经丢了脸,如果韩知微也接不住,那韩家两个女儿都是草包得名声算是坐实了。

高嫁,算是凉了。

此时的韩家根本无足轻重,是谁为何要如此针对?

一旁的许静婉急了:“知微,莫要理会他们!”

韩知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只是静静坐了片刻,而后站起身来,再次走到雅间的窗前。

竹帘被她掀开一角,楼下的文人们纷纷抬头。

只见一个身穿丁香色春衫的少女站在窗前,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像极了一株不争不抢的幽兰。

“既然诸位盛情拳拳,”韩知微清越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大堂,“知微献丑了。”

她目光扫过人群,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她感受到了。

那道目光,从三楼的某个雅间里投下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尺子,不动声色地量着她。

谢信在那里。

他没有露面,只是在看。

【可不要令本世子失望!】

韩知微深谙此时掷地有声的报国誓言和血战到底的壮烈只会群情汹涌。

适时的温婉示弱才是上上之举。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人生若只如初见……”

大堂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只一句,宛如一把无形的钩子,钩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何事秋风悲画扇。”

周老先生的手一抖,茶盏差点掉到地上。

他的嘴角上扬,眉宇间尽是兴奋。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瑰宝经由韩知微声情并茂的渲染,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沧桑。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品月楼鸦雀无声。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说什么。

良久,周老先生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朝二楼的方向深深一揖:“敢问姑娘,这首……是何人所作?”

韩知微平静答道:“是知微偶然所得。”

她可不敢托大,万一那个穿越者誊写的诗集里真有这首呢。

偶然所得,恰到好处,既没剽窃的嫌疑,亦没炫耀的意思。

周老先生沉默片刻,缓缓说了一句让众人惊掉下巴的话:

“老夫钻研诗词大半生,未曾见过如此精妙的句子。今日得闻,死而无憾。”

大堂里登时炸开了锅。

“韩家大小姐才是真正的才女,之前那位抄别人诗词的算什么东西。”

“难怪韩家把和李家的亲事黄了,这样的才情,李家那个纨绔也配?”

韩知微退回雅间之内,没再看向三楼,但她听到了竹帘后面传来的一声极轻极淡的心声。

【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个丫头,到底还隐藏了多少东西?】

【观云阁,得重新整治整治了!】

这边,许静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知微,你太厉害了。怎么以前没发现你有如此才情?”

“你是没看见你妹妹的脸色,又青又白,绚烂极了。”

韩知薇看着许静婉高兴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记得原著中,韩家被捕入狱后,许静婉亦是为了她四处奔波走动。

这份情,她记下了。

然而隔壁雅间里,韩知柔已经哭了出来。

翠屏手慢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其他几个官宦小姐不知该如何安慰好。

她们心里明镜似的,今天的事情是揣不住了,韩知柔“京城才女”的名头算是彻底毁了,连带着贵妃脸上也无光。

这一切,皆因韩知柔太想在众人面前压过嫡女韩知微,亦太想能入谢世子的眼。

韩知柔哭着哭着,忽然抬头,透过半卷竹帘,恨恨地瞪了一眼隔壁雅间的方向。

她不知道那首诗是不是韩知微自己写的。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京城的人只要再提起“韩家小姐”,第一个想到的不会再是她,而是那个穿着丁香色春衫、安安静静念出一首惊艳全城诗词的韩知微。

韩知柔恨得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甘心。

毁了自己,成全别人。

品月楼三楼,最里面的那间雅间,竹帘密密地垂着,没有人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谢信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扣了两下,目光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二楼某扇刚刚合上的窗户。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诗,而后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唇角。

全场人的反应都被他看在眼里,那些人只有惊艳和震撼。

他听出了那字里行间藏着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沧桑和遗憾,像是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失去与遗憾。

谢信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竹帘的一角。

暮色初临,品月楼门前的大街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离。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个丁香色的身影。

谢信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才放下竹帘,转过身来。

雅间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伴着他。

他桌前的椅子坐下,桌上赫然放着一封打开的密信。

上面写着关于顾家最近在江南的动向。

风起,门口的风铃动了。

他站起身,推开雅间的门,步入暮色中的长廊。

脚步从容,背影清隽,嘴里呢喃一句: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