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不是小孩儿

回到院子,扑面而来的,依旧是入骨的清冷寒意。

莫鸢还没进门,便看见莫庆直挺挺倒在院心,一旁的三个丫鬟却视而不见。

倒也不怪丫鬟,毕竟这三个丫鬟是专门服侍自己的。

她上前轻轻踢了他一脚,察觉到尚有气息,暗中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至少不用被逼着提前回家。

她从纳戒里取出一粒青色丹药,屈指弹入他口中,便不再多瞧一眼,自顾自回房准备沐浴。

褪下肩上裹着的粉色棉毯时,一阵清浅香气随风漫开。

那是济源身上的味道——常帮萧云仙打理草药,衣间带着一丝温软的药香,冷而不寒。

她低头嗅了嗅,才发觉下午抱得太紧,浑身都沾了这气息。

不知为何,方才被帝威震慑的恐惧还残留在魂深处,这淡淡的药香,竟让她莫名心安。

“算了,太冷了。”

她懒得再折腾,直接和衣倒在榻上,连被子都没盖,抱着棉毯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大抵是心神受帝威震荡,一时还未恢复。

日子重归平淡。年后的大街,渐渐恢复往日热闹。

济源的生活,也回到了三点一线:吃饭、认字、被莫鸢拉着出门闲逛。

而钱家二少钱聚运,依旧不死心。

他本人不便出门,便靠着家族人脉打探到莫鸢住处,命人隔三差五送来礼物。

这天也不例外。

莫鸢早早就溜到济源院里,坐在他身旁,陪着他完成当日的功课。

“鸢小姐!我家二少托我给您带话!”

隔壁院门口,又堆满了包装精致的礼盒。

这些日子送来的东西,莫鸢一概没收,只挑些济源用得上的给他。

今日礼物送到,那仆人却没立刻走,反倒侧身让出位置,露出身后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

“咳咳……” 书生抖了抖衣袖,酝酿情绪,可刚要开口就泄了气,“唉呀…… 在下实在…… 说不出口啊!”

“说吧!少爷一片痴心,咱们不能寒了他的心不是?” 仆人低声催促,嘴角却憋着笑。

“这……”

“我家少爷说了,你只要照念,这辈子考试的衣食住行,他全包了!”

书生眼睛一亮,当即点头:好!脸面这东西,不要也罢!

“咳咳……” 他再次凝神,神情装得无比真诚,

“鸢小姐:

惊鸿一面,乱我心曲。

愿以千金聘相思,换你回眸一顾。

聚运,倾心于此。”

念完,书生捂着脸,一溜烟窜回马车,羞得不敢再露头。

“哈哈哈哈!这钱家二少,还真有几分墨水!”

隔壁李光师徒早就凑在墙边偷听,每天等着这一出,已是这条街上为数不多的乐子。

街边的邻里自然也听到,皆是在院子中憋着笑,深怕笑声惹得那文人想不开。

马车匆匆驶离,莫鸢院门口又多了一只锦盒,里面装着一块雕工精美的玉佩。

莫鸢始终置身事外,脸上没有半分羞赧,对钱聚运的心意毫无波澜。

“鸢姐,他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济源握着毛笔,低头练字,小半年苦学,他已能独立临摹文章。

他没抬头,笔锋不停,随口问道:“鸢姐真的没有一点动心吗?我看话本里的小姐,都会脸红跑开的……”

莫鸢双手托腮,笑得明媚随性:“我?动心?就他?就算皇子站在我面前,我都懒得瞧上一眼。”

“啊?那鸢姐岂不是和话本里的痴情小姐一样,要孤独终老了?”

这小半年,济源已能勉强读懂一些话本。

话本大多还是钱二少送给莫鸢的,里头把他自己比作痴心公子,将莫鸢比作出尘贵女。

“你懂什么,他这套,也就骗骗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鸢姐不也是小丫头吗?” 济源认真抬头。

莫鸢笑意微收,把脸凑近几分,语气淡淡:“你叫我什么?”

“鸢姐啊。”

“这不就对了?” 莫鸢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你是小孩,叫我姐,那我自然就不是小孩了。”

济源一愣,手中毛笔顿住,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墨团。

好像有点道理,可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懒得细想,应了一声,重新铺好宣纸,从头描摹。

莫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钱二少这些奇奇怪怪的诗词,都是从哪儿翻来的?不过字,是真的好看。

冬雪渐渐消融,冬末的余寒还缠在街边,春风已悄悄吹来,将寒意吹得摇摇欲坠。

春天,到了动物交……咳咳……不兑不兑。

春意尚未浸透街巷,可已有不少修士陆续齐聚流云城。

春分一到,流云城秘境便会开启,半个西州的炼气、筑基修士,都会赶来此地。

小院里,济源不用再裹得像个圆团子。

萧云仙与慕容尹常年运转灵气,院子比外面暖和几分。

除了陪莫鸢出门,他只穿一件稍厚的棉衣,里面是萧云仙亲手缝制的保暖里衣。

灶台炊烟飘不出厨房,暖意却满满当当留在屋里。

济源站在小凳子上,陪着萧云仙做午饭。

菜刀在她手中起落轻快,刀影利落,一盘盘配料眨眼便切好码齐。

济源看得出神,从前他太矮,就算站在凳子上也瞧不见灶台,如今一见,竟比初入内城时还要新奇。

“想学吗?” 萧云仙注意到他的目光,随口一问。

她并没指望这孩子在炼丹之外,还能有别的天赋。

炼丹师本就强过绝大多数行当,若在丹道上有所成,日后修炼资源自不必愁。

甚至能以丹药反哺修行。

锻体最耗药力,济源的体质,刚好契合。

“想!”

济源答得干脆,也在萧云仙意料之中。

漫长疗伤岁月里,陪着徒弟们,已是她最大的慰藉。

她活得像个静待晚辈绕膝的长辈,安稳,又温柔。

“来,师傅教你。”

她往旁让了让,指尖灵气轻送,将济源稳稳挪到灶台前。

“这是盐。” 她指着灶上的白晶,“尝尝。”

萧云仙用玉指沾了一点盐粒,济源乖巧张嘴,轻轻一舔。

下一秒,他小脸直接皱成一团,可怜巴巴望着偷笑的师傅。

“源儿真笨,师傅说什么你都信?”

“信!”济源如是说。

萧云仙一愣,眼神却又柔了几分,她用灵力携来一缕清泉,“漱漱嘴,师傅教你做饭。”

修仙哪有那么多打打杀杀,阴谋算计?

修仙,也有柴米油盐,也有凡人的酸甜苦辣。

咸呢?咸被济源漱口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