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梦醒

一滴泪落下来。

说不清是为了什么,道不明是为了谁。

清泪滴在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泪沾湿了她的眼角,也沾湿了那颗早就揉皱了的心。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崩裂声从她体内传来。

两个人紧紧相拥。

夜色漫开,流光铺在山路上,像一盏一盏送行的灯,照着远行的人。

星光璀璨,密密麻麻地缀在天河之中,每一颗都亮得璀璨。忽的,它们坠进天河,漾开一圈一圈的星波,又很快被更多的星光吞没。

今晚,万物都静了下来。

最先感觉到济源走的是步渡尘。

他正坐在洞府外头,一条腿支着,一条腿晃荡,手里拎着个酒壶对嘴喝。

山风吹过来,裹着松脂的气味和远处不知什么花淡淡的香。

他咂了咂嘴,正要再灌一口,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放下酒壶,翻手取出一块命牌。

命牌躺在掌心里,原本该有的光泽灭得干干净净,死沉沉的,像一块普通的木片。

步渡尘看着那命牌,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河,漫天星子一颗一颗亮得刺眼。

他收回目光,把命牌慢慢收起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他见过太多离别了。

太多生死从眼前过去,多到他已经记不清每一张脸。

如今自己的徒弟走了,心口除了钝钝的闷,反倒生出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仙路太远了,人太短了。

活着,像海中粟粒,鸿毛而已。

死了,如沧海清波,浩渺尘烟。

“罢了……”

他举起酒壶,对着月亮遥遥一敬,然后翻手洒了半壶酒在地上。酒液渗进山石缝隙里,很快就只剩下一点湿痕。

差不多是同一时间,仙云峰主洞府里,萧云仙猛地睁开了眼。

心口突突直跳,跳得又急又重。

她皱起眉,强迫自己重新入定,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怎么也静不下来。

眼前总是飘出济源的脸。

并非某一个特定的场景,只是他那张一向平和的脸,眉眼间带着点温吞的笑。

有时候是他低头翻书的样子,有时候是他抬头冲她点点头的样子,零零碎碎的,赶都赶不走。

往常她闭眼就能沉下去,念头像石头入水,稳稳地落到底。

可今晚不行,这些念头像浮在水面上的油,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呼——”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索性起身,推开洞府的石门。

今晚的夜亮得不正常。

漫天星河像被人泼了一盆银子,哗啦啦地倾下来,照得地上连草叶的影子都清清楚楚。

时而有夜莺掠过,翅膀扇起的风带着凉意,擦过她的脸颊。

她站了片刻。

“看看吧……”

心里那股不安始终散不掉,她最终还是抬脚,往济源的洞府走去。

可刚走到洞府门口,甚至还没伸手推门,她就僵在了原地。

一息,两息……

一炷香,两炷香……

一个时辰,又是一个时辰……

天亮了。

薄雾从山涧里升起来,微微地蒙住了萧云仙的眼。

寒霜无声无息地降下,在她的睫毛尖上凝出细密的露珠。

露珠越聚越大,越聚越沉,直到终于挂不住了,从眼角慢慢滚落下去。

下雪了。

望仙门建在灵脉之上,气象本就比别处怪异,飘起雪来也是寻常事。

可今天不一样。

整个望仙门的老祖们齐齐睁开了眼。

灵脉在动,整个天地的灵力流动都乱了节奏。更远的地方,五州龙脉都在遥遥回应。

“咔——”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紧接着,灵力翻涌起来,疯了似的往望仙门灌,往仙云峰灌。

“死了?”

一道声音从天际传来,震得云层都在抖。

那声音里带着质疑,像是问天,又像是问自己。

“真,死了?”

灵力涌动渐渐平息下来。仙云峰周围已经被五洲的强者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姬家老祖都亲自来了。

人群中央的地面上,萧云仙周身道韵流转,衣袍无风自动。

她眼底那道灵光彻底撕开了所有压制,在瞳孔里疯狂转动。

抬头,扫视一圈,垂眸。

她伸手推开济源洞府的大门,走了进去,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好像围在洞府外的那些老怪物根本不存在。

洞府外,一众老怪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动不了!

像是有什么意志摁住了他们,比天道法旨还沉。

洞府内,萧云仙坐在济源身旁,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脸。

她的表情是空的,如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什么都照不出来。

“死了……”

这一声轻唤,少了几分人的味道,却多了一种散不掉的苦,苦在骨头缝里,渗进去就出不来。

她扫了一眼济源,目光落在他丹田的位置,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因为这个么……”

她缓缓抬起手,对着济源丹田点下一指。

一声叮鸣响起,清脆如银铃闻风。

可下一瞬,整个空间凝住了,然后,开始倒流。

空气、光线、声音,一切都在往回走。

倒退的风重新灌回窗外,倒退的声音重新咽回喉咙,倒退的动作重新收回到指尖。

回到了她点下那一指的前一瞬。

她收回了手。

俯下身,她在济源额头落下一个吻。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已经没有半点温度了,她停留了一息,然后直起身,又看了济源一眼。

“罢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到底是梦,到底是梦啊……”

她抬手一挥,济源和慕容尹的身形便化作点点灵光,从床榻上散开,消散在空气里。

她抬脚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再出现时,她坐在五洲之巅,望仙山姬家祖堂的屋顶上。

风很大,吹得她的白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

她也不管,就那么坐着,望着远处望不到头的云海。

枯坐了整整一天。

从日出坐到日暮,从日暮坐到星河再起。

她终于眨了眨眼,像是魂魄重新落回了躯壳里。

“梦……不是梦该多好啊……”

她抬手对着虚空,五指轻轻一握。

整个天地猛地一震,紧接着,空间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蔓延开来,如冰面上的裂隙,咔嚓咔嚓地往外爬。

“醒吧,该醒了……”

话音落下,萧云仙周身的道韵瞬间溃散,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眼底的的灵光也逐渐平息,暗了下去。

她的身体也开始化作点点灵光,从指尖开始,一片一片地消散在天地之间。

再醒来的时候,萧云仙发现自己还躺在炼心塔里。

她躺在济源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把济源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也沾得她眼角湿漉漉的。

她抬起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神情有些恍惚。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济源是她的师弟,也是她前世与今生的爱人。

梦里,她活得很开心。

梦里,济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