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国际医学圈分成了两派

赵德明没有立刻回复。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贺知舟刚走进急诊科,手机才收到一条简短信息。

“已阅,院方统一口径,只陈述已公开事实,你正常工作。”

方晓雯正在护士站给舆情资料分类,看见内容后,把标着院内回应的文件夹合上。

“赵院长这个回复,翻译一下就是天塌了院办先顶着,你别出去添乱。”

“后半句是你加的。”

“组织精神需要结合实际领会。”

“你一晚上整理了多少?”

“三十七条公开评论,十二封转发邮件,还有六个医学论坛的讨论帖。”

贺知舟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只翻了第一页。

最前面是一封联名公开信,由几名医学伦理学者和临床研究人员共同签署。

信中认为,临床研究无法以机构声誉为由回避记录真实性,医疗人员愿意向外部调查机构提供材料,应该获得程序保护。

第二份来自一名英国外科教授。

对方没有评价个案责任,只强调任何追加抗凝药物的决定,都必须留下可以核验的医嘱来源和执行记录。

“这一派支持调查,也支持你。”

方晓雯抽出后面的几页。

“他们用了举报人保护这个词,不过没人公开确认你就是投诉人。”

“下一页。”

第三份材料来自欧洲一所医学院的前任院长。

文章认可调查必要,同时担忧未经审判的舆论传播会损伤机构声誉,让患者对临床研究产生不信任。

另一名学会委员的措辞更直接。

对方主张先由医院内部解决,等事实全部确定后再对外披露,避免个案被包装成整个医学界的道德危机。

方晓雯用笔点了点页边。

“这边也分两种,一种担心媒体提前定罪,理由站得住,另一种更在意医院和学会的脸面。”

“正常。”

“还有人讲,顶级医学中心一旦公开内斗,会被竞争机构利用,影响研究经费和国际合作。”

“患者安全排在第几?”

“他没排。”

贺知舟把资料往后翻。

一名曾参与柏林项目评审的教授在论坛里写道,旧记录如果确有问题,应由独立机构核查,但离职成员将争议带入刑事程序,可能让团队内部的学术分歧失去修复空间。

“这条最会端水。”

方晓雯拉开椅子坐下。

“每句话都挑不出大毛病,拼在一起就剩一个意思,事情可以查,别查到我们圈子外面。”

“内部三年没查清。”

“评论区有人这么问他,他没回。”

“那就不用看了。”

资料被放回桌边,贺知舟拿起床旁交班表。

“八床血钾复查没有?”

“五点四,已经降下来了。”

“十一床昨晚发热?”

“三十八点三,血培养送了两组,胸部CT提示右下肺感染。”

“先查房。”

“外面都快把你讨论成学术界吹哨人了,你还只关心十一床咳不咳痰?”

“十一床今天要不要升级抗生素,比论坛投票有用。”

两人走进留观区。

查完四名患者,方晓雯的手机又连续振动,德国一家医学学会发布了声明。

内容认可独立调查,也提醒成员不得公开猜测证人身份,更不能联系潜在证人要求修改陈述。

“这条来得及时。”

她把声明发给陈志远。

“昨晚已经有人去韩明哲那边打听Anna的住址,幸好他没回。”

“谁问的?”

“MarCUS以前的一名合作教授,名义上说想提供心理支持。”

“把原邮件保存。”

“律师正在处理,对方这波属于拿着慰问卡敲证人保护的门。”

回到值班室,桌上的资料又多了两页。

方晓雯把支持派和谨慎派分别装订,封面还做了索引,涉及法律判断的内容全部标注来源。

“你今晚带回去看,别只翻两页。”

“没时间。”

“总得知道谁在公开支持你。”

“立案由证据决定,不靠支持人数。”

“那反对意见呢?”

“也不靠他们撤案。”

方晓雯把文件推近。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医院在乎,律师也得判断哪些声音会影响证人和调查环境。”

“你整理给陈志远就行。”

“已经发了一份,这份是给你的,做人可以松弛,不能彻底断网。”

贺知舟拿起文件,又翻过两页。

支持者谈制度改进,反对者谈信任成本,更多人站在中间,等待检方披露下一份材料。

每个人都在讨论医学界该承受什么,大学医院该保护什么,临床研究该如何继续。

病人只在报道开头出现过一次。

Anna的名字没有公开,三年来承担的指责,也只被写成一行护理记录争议。

文件重新落回桌面。

“看完了?”

“够了。”

“结论呢?”

“我不是为了谁的声誉做这件事。”

方晓雯没有接话。

“那名患者差点死在手术台上,Anna替别人背了三年责任,这两件事没解决,学术界的名声值不了几个签名。”

“支持你的人听见这句话,估计也得沉默一会儿。”

“他们的支持有价值,但我不需要靠认可证明这件事该查。”

“懂了,别人忙着选边,你直接把题目撕了。”

门外响起推床轮子的声音,王涛探进半个身子。

“抢救室来了一名消化道出血,血压八十六五十四,外院带来的血红蛋白七十二。”

贺知舟起身接过检查单。

“开两条静脉,备血,联系消化科,先评估气道。”

“已经做了,家属还在问能不能不输血,说网上看见输血影响元气。”

“让他把网上的元气叫来签知情同意。”

王涛转身跑向抢救室。

接下来两个小时,值班室没人再碰那叠舆情资料。

患者胃镜下止血完成,血压回到一百零二六十三,送进留观后,方晓雯才把文件装进贺知舟的背包。

“带回去。”

“你对垃圾分类这么执着?”

“这是信息,不是垃圾,今晚至少看完标红的部分。”

“标了多少?”

“十九页。”

“拿出来。”

“想得美,我忙一夜整理的,谁都别想一键清空后台。”

晚上十点,出租屋的灯亮着。

贺知舟把资料放在桌上,标红内容看了六页,后面仍是相同争论。

机构声誉,程序正义,患者信任,举报边界,每一项都有理由。

抽屉拉开,最下面放着一个旧信封。

信来自那名德国患者,日期在出院半年后,纸上留着几处折痕。

对方写了恢复情况,也写到女儿陪他重新走过医院门口。

最后一段只有三行。

他不知道手术中发生过什么,只记得醒来时,妻子坐在床边,告诉他人还活着。

信纸最下方附着一张照片,患者站在湖边,胸前的手术疤痕露出半截,身旁是妻子和女儿。

那个人还活着,这就是贺知舟追查三年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