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再无真正的家了

封装好的信件映入谢惟危的眼帘,他伸手接过。

没继续留在兰苑。

回到书房,落座在了桌前,那方素函的封皮上什么都没题。

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不愉快的记忆,他的眉眼笼上一层郁色,正欲拆开看甄珠在里头书写了什么。

这时候书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来者是陆令仪。

“惟危哥哥,我听江朔说了,谢谢你叫伯母帮我补全了用度……”

话还没有说完,便看清了里头的场景,她的脚步一停,漂亮的小脸露出了自责。

“没有。”

谢惟危面无表情说完,便随手将那封书信丢到了案几的抽替里。

陆令有些困惑,“你不接着看了吗?”

谢惟危轻嗯了一声,语气不太上心。

“不是什么要紧事。”

“……”

这头的甄珠,连着在林家住了两日。

此地虽不如镇国公府那般宽敞富裕,但有亲人在,不必遭受冷言冷语,心境到底是平复好转了些。

今日傍晚用了过饭之后,甄珠在饭桌前扶着后腰起身,欲要帮忙收拾碗筷,就被舅妈阻拦。

“你如今肚子里揣着的可是镇国公府的希望,身子可金贵着呢,这些脏活累活都让那个丫鬟去做。”

“对,奴婢去做就好了。”

碧荷倒没因为自己一等丫鬟的身份而不乐意,用木盆装好抱起碗筷就往小厨房而去。

舅妈道,“我们去院子里消消食。”

甄珠感觉她是有话对自己说,跟着走出了正房。

霞光染红了天际,外头的枯枝探过院墙,狭小的院子一眼望到头,舅妈搀扶着她的胳膊开口。

“你都在此地待了两日了,世子爷怎么连个口信都没捎来啊,不会就这样不管你了吧?”

说着,又道,“这天底下哪有妇人在夫家不受委屈的,要不然你听舅妈的,主动低头服个软得了。”

甄珠走路的脚步微滞。

她每个月的月例银子基本都给了舅妈他们,这次回来也没住几日,听到这话心里面多少有些不舒服。

旁侧的舅妈挽着她的胳膊,在院子里边活动边愁苦道。

“你也瞧见了,如今家中光景大不如前,手头处处紧巴,日子过得是一日不如一日,实在是快要撑不住了,不如你拿出体己帮衬一下?”

甄珠还哪有体己,头都跟着疼了起来。

“我月初不是刚送了五两过来吗?”

五两银子,是她每个月的全部月例,足够叫寻常人家宽裕地用上两个月。

“你当那点银子有多经花?”

舅妈的脸色一沉,停步对着她掰扯了起来。

“家中这么多张嘴,你外甥在书院束脩日用要用钱,你外祖母日日服药,如今药材又涨价了,你舅舅的那点微弱的进项哪撑得住,眼瞧着年关将近,家中什么都还没有置办,我看这年干脆不要过了!”

甄珠知道舅妈一个人操持林家不易,想到沈昭昭那边说会派活一事,便道。

“给我点时日,我想想办法。”

舅妈闻言,却觉得甄珠就是不想给在敷衍,脸色当即拉了下来,甩开了她的手,径直回了西房。

啪的一声,摔上了屋门。

“少夫人,舅夫人这是怎么了?”

碧荷刷完锅,擦着手从院角的厨房出来问道。

天寒地冻,甄珠站在院中,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没什么。”

夜里,小房内燃着一盏昏黄的蜡烛,炕上的被褥铺开,甄珠脱鞋准备就寝的时候,便听到隔壁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执。

“嫁给你有什么用,我这一年到头,伺候完老的,又要伺候小的,如今还来了位姑奶奶也要我跟着伺候,合着你们家真把我当老妈子来使唤了?”

“你把人家当外甥女,人家有拿你当过舅舅吗,嫁进镇国公府三年,光把自己吃的膘肥体壮,有想过给你谋个差事,拉咱们家一把吗?”

“什么叫我说话难听,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当年要不是她父兄,你岂会被连累丢了官位,咱们家又怎么会落到这穷困潦倒的境地,逢年过节我连身像样的新衣都扯不起……”

“……”

良久。

舅妈他们才消停下来。

外头重归漆黑死寂,甄珠坐在小屋中的炕头,过了好半晌才出声。

“明儿个我们回去吧。”

碧荷乖巧点头,心中一阵唏嘘。

少夫人如今,夫家待得不好,回外祖家又要看人脸色,到头来无一处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

果然女子一旦嫁做人妇,便再无真正的家了。

甄珠彻夜难眠。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便听到屋外闹哄哄的,额角抽跳了两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便见舅妈欢天喜地推门走了进来,“快起来,别睡了,世子爷来接你了。”

甄珠的身子一僵,艰难扶着肚子坐了起来,目光顺着屋门望去,便看到了院内的谢惟危。

他怎么过来了?

“他肯来,证明心里面还有你和孩子的。”

舅妈脸上笑开了花,继续低声说道。

“待会见到了,别耍大小姐脾气,同他好好说说,家中近来银钱实在短缺得紧,还指望他能帮衬呢。”

甄珠苦笑了下。

舅妈太看得起她了。

梳洗完毕后,便去了正房,里面多了不少的手礼与补品,谢惟危与林远洲,以及林老夫人在说话。

他一袭笔挺的墨色长衫,面庞白皙俊美,唇角勾着一抹浅笑,在长辈的面前分外谦逊有礼。

甄珠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

世家出来的公子,礼数和涵养自是不差,最擅长的便是表面功夫。

外头看着体面周全,内里的情分早就淡得看不见了。

果然。

出了林家,上了马车之后,谢惟危便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车厢内的气氛无比沉闷。

甄珠脸色冷淡,自觉坐到了对面,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没有要主动搭话的意思。

马车碾过京城繁华的长街,很快停在了镇国公府的门口,甄珠出了车厢之后,便听到了他冷漠的声线。

“既然你决定帮母亲掌家,那就要将这件事做好,而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不高兴就玩起失踪,你只是有孕,不是娇气到成诸事不管的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