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里的药

许宁用了六个小时,才从一盒灰尘里找出风的成分。

结果出来时已经入夜,追查维护车辆的工作则延续到第二天。

调度中心西墙风管里的冷凝水看起来和普通脏水没有区别。

离心以后,容器底部才沉出一圈极淡的黄色。

它和塔楼药箱里那点残液颜色相近,真正有用的却不是颜色。

许宁把两张检测图叠在一起,几个高低不同的峰几乎完全重合。

“同一种调节剂?”槐昼问。

“同一批的可能性更高。”

她放大其中两个很矮的峰。

“主要成分可以照配方复制,这两种杂质很难故意做成一样,像两锅汤都放了同样多的盐,不算证据;连锅底烧焦的味道都一样,才更像出自同一口锅。”

槐昼理解了。

有人把药箱里装过的东西送进了调度中心的风管。

魏铎负责枪,另一个人负责让陆诗琪看不清子弹。

这句话仍然只有他知道完整版本。

当前证据能证明的是,塔楼非法交易与调度中心陷阱来自同一批药。

调查方向随即变了。

付款、套牌车和魏铎的行踪被暂时放到一边。

许宁开始查制造这种雾化药液需要哪些稳定材料,韩绍文则沿私人维护记录找实际进过楼的人。

所谓雾化,也就是把药变成能混进风里的细小液滴。

真正困难的不是把液体喷出来,而是让它在管道里不结块、不失效,还能保持没有明显颜色和气味。

“街头拿两个瓶子兑一下做不到,”许宁说,“至少需要受过正规训练的人和一套能控制温度的设备。”

维护公司的印章是假的,联系电话却曾在一台货运面包车的保险资料里出现。

那辆车当天中午离开城南,在高架入口换了套牌,随后驶入东郊一片小型工场。

监控没有拍到它再次出来。

韩绍文派人查看时,只找到一间退租仓房和几个被擦干净的空桶。

房东提供了另一段画面:清晨,一名戴鸭舌帽的男人骑电动货车离开,后座绑着两只保温箱。

车没有牌照,却在外卖平台上注册过临时配送号。

注册手机仍在移动。

第二天下午三点,信号进入城东旧市场。

市场四周有六个出口,三处能走货车,两处只够电动车通过,剩下一条连着地下通道。

韩绍文没有让所有车辆挤进去,只在外围放了两组人,再用普通市场管理人员的车辆跟住信号。

目标一旦发现有人追,最可能做的不是跑赢汽车,而是把保温箱扔进任何一辆经过的货车。

这里每天有上千只相似箱子进出,一旦混进去,调查组就得重新从整个市场找起。

槐昼第一次真正明白,所谓追踪并不总是追着一个人跑。

有时候只是先把对方能选择的路一点点拿走。

陆诗琪坐进前车时,槐昼已经系好安全带。

“这次没人通知观察员上车。”她说。

“我看见你们准备了面罩。”

“所以?”

“现在我对通风良好的地方比较有好感。”

陆诗琪看了他一眼,关上车门。

车启动前,她把一副新的护目镜放到他腿上。

“戴好,今天如果感觉不对,先说,再动。”

“这是观察员新增条款?”

“是针对你新增的。”

槐昼低头戴好护目镜。

看来她没有死亡线里的记忆,也不妨碍她提前得出正确结论。

旧市场的路很窄,下午正是货车进出的时间。

目标电动车在监控里出现过一次,随后拐入批发街。

前车不能靠得太近,只能顺着手机信号和沿街摄像头慢慢压缩范围。

槐昼心里的警报从进入市场后就没有消失。

起初只是轻微发沉。

目标经过一处分岔路口,前车准备跟进右侧的地下通道时,那股危险突然变得尖锐。

“别下去。”

司机没有立刻转向,只看了一眼陆诗琪。

“走左边地面路。”她说。

“目标在右侧。”

“两条路在市场北门汇合。我们不跟同一条。”

车贴着路口护栏转向左侧。

几秒后,后方通讯里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目标把一只装满碎玻璃的推车推下坡道,正撞在跟踪车辆前方。

碎玻璃铺满狭窄路面,地下通道被彻底堵住。

如果前车刚才跟下去,他们现在就会被困在里面。

槐昼靠回座椅,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你知道下面有东西?”陆诗琪问。

“不知道。”

“那为什么选左边?”

“因为右边让我想跳车。”

这很不专业,却足够准确。

前车从地面路切到北门,正好看见那辆电动货车冲出巷口。

鸭舌帽男人发现去路有车,猛拧车把,贴着水果摊钻上人行道。

韩绍文的人从后方包上来。

槐昼原本被要求留在车里。

可目标经过车头时,危险感忽然加重。

男人没有掏枪,右手却从保温箱里抓出一只巴掌大的玻璃瓶。

槐昼顺着他的动作,看见旁边敞开的排水沟。

瓶里装着淡黄色液体。

“他要毁样本!”

槐昼推门下车。

男人把玻璃瓶往排水口砸。

槐昼来不及接,顺手抓起水果摊边的空塑料筐,横着拍过去。

玻璃瓶撞在筐底,弹向路边,没有碎。

鸭舌帽男人丢下电动车,抽出一把裁纸刀扑向槐昼。

刀还没抬起来,槐昼心里的警报已经猛地一沉。

他本能地后退,鞋跟撞上电动车踏板,差点直接坐进水果摊。

他没有顺势夺刀,也没忽然想起什么格斗技巧。

他只把手里的塑料筐挡在前面。

刀尖穿过筐孔,卡在两根塑料条之间。

槐昼抓紧筐沿往旁边一拧。

男人下意识跟着用力,身体偏开的瞬间,陆诗琪从侧面踢中他的膝弯。

韩绍文的人随后压住手臂,把刀和人一起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槐昼松开塑料筐,手指抖得有些不听使唤。

裁纸刀离他的腹部最近时不到半臂。

危险过去以后,那段距离才像被身体重新计算出来,冷汗一下从后颈冒出来。

他刚才不是不怕,只是警报先把人推开,恐惧晚了几秒才赶到。

陆诗琪确认男人已经被铐住,转身拿走他手里的塑料筐。

“这叫先说,再动?”

“我说了他要毁样本。”

“后半句呢?”

“大概被刀吓忘了。”

这次她没有说他不够专业。

槐昼觉得这可能不是表扬,只是结论过于明显。

水果摊老板站在几米外,看了看满地滚动的橙子,又看了看他。

“筐多少钱?”槐昼问。

“你先赔水果。”

现实问题来得很及时。

两只保温箱里没有成品调节剂,只有空雾化瓶、耐低温软管和几包还没拆封的材料。

鸭舌帽男人只是拿钱送货,不知道东西是谁配的。

他接单用的软件会在交货后自动清掉地址,手机里的这一次任务却还没来得及完成。

收货位置不是实验室,而是城北一处按月出租的小仓库。

订单还附带一条很普通的备注:送到门口,不许入内。

幕后的人显然没有打算让这名临时送货者看见设备。

那只没碎的玻璃瓶里只有清洗液,真正价值在瓶口。

许宁从密封圈内侧取到了与风管相同的淡黄色残留,证明这批配送工具确实接触过调节剂,而不是几件碰巧相同的空器材。

技术人员保住了收货位置,也从包装内层找到一串被刮过的批号。

批号对应的是一家合法材料供应商。

三年前,这批稳定材料曾被卖给一间持证魔药实验室,数量、用途和经手人都有登记。

实验室后来因为项目终止关闭,剩余材料按记录已经全部销毁。

现在,其中一部分出现在非法药物的配送箱里。

许宁把实验室旧档案调出来。

完整人员名单仍在申请解密,首页只显示一项岗位记录。

前配制技术员。

槐昼看着那五个字。

他们追的已经不只是一个会换位置的枪手。

有人曾经站在合法实验台前,学会了怎么把药做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