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灰墙失火

“我不是你姐姐。”

女人说完这句话,抬手按在隔离门旁的红色按钮上。

刺耳警报立刻灌满管道。

陆尘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白雾里便响起枪械上膛的声音。祁烈追到了维护管道另一端,靴底踩过薄冰,不急,却很稳。

前面是那个长着陆岚模样的女人,后面是铁穹猎队。

陆尘站在中间,握撬棍的手不住发抖。

“最后问一次。”祁烈的身影从雾中显现,“遗物给我。”

女人却越过陆尘,对祁烈说:“净空程序已经启动。七十秒后,B区注入焚化剂。你的人也在里面。”

祁烈脚步一顿。

他的耳麦里立刻传来急促报告。

“队长,隔离门锁死了!”

“地下层温度上升,有燃料注入!”

“请求撤离路线!”

女人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陆岚从前经常做。每次听见蠢话,她都会这样看人。

太像了。

正因如此,陆尘反而不敢靠近。

“你是谁?”他问。

“B-7的生物验证壳。”女人的回答没有迟疑,“这张脸来自存档,声音来自录音。我负责阻止未经许可者接近存续层。”

“陆岚在哪里?”

“该问题超出验证权限。”

“她还活着吗?”

女人沉默了一息。

“B-7状态,在线。”

陆尘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祁烈已经走到他身后五步处:“别被一个壳骗了。在线可能是一颗脑,也可能只是一段记忆。”

“至少比你说得多。”

“它是在拖时间。”

广播开始倒数。

“焚化剂注入倒计时,五十秒。”

隔离门后的红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陆尘闻到一股越来越重的燃油味,维护管壁也开始发烫。

祁烈抬枪对准女人。

“打开地表通道。”

“拒绝。”

“那我打碎你的控制核。”

“开枪将立即执行焚化。”

祁烈食指停在扳机上。

陆尘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见真正的迟疑。不是因为怕死,而是耳麦里还有十二条命在等他下令。

“你想让队员活,就别拿枪指着她。”陆尘说。

祁烈冷冷看向他:“你在教我?”

“我在提醒你,今天不只我怕死。”

这句话说出口,陆尘自己都愣了一下。

祁烈眼神变了变,最终压低枪口。

“说条件。”

女人抬起黑色手腕,指向陆尘怀里的黑心。

“B-8接入,可开启一次紧急升降。载重四人。”

“我的队员有十二个。”

“载重四人。”女人重复。

耳麦里有人喊道:“队长,别管我们!你先带目标——”

祁烈扯下耳麦,重重摔在地上。

“所有人去A区液氮罐。”他对腕部备用通讯器下令,“炸开东侧排污管,从井壁爬出去。”

“那条管道直径不够!”

“卸甲。”

“队长——”

“执行!”

广播倒数到三十五秒。

祁烈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陆尘手腕,将黑心按向验证壳的掌心。

银白丝线立刻从黑膜底部钻出,分别缠上两人的手。女人的脸像水面倒影般波动起来,陆岚的五官短暂消失,皮肤下露出一层透明胶质和密集红线。

陆尘强忍着没松手。

“身份确认,B-8。”

“紧急升降通道开启。”

女人胸腔里响起机械摩擦声。她向后退了一步,脚下地板随之裂开,露出一座只能容纳数人的旧式升降台。

“二十五秒。”她说。

“你跟我们走。”陆尘下意识道。

女人看着他,陆岚的脸重新浮现。

“我不能离开门。”

“你不是她。”

“是。”

“那你为什么用她的脸?”

“因为B-7认为,这张脸能让你停下来。”

陆尘怔住。

女人忽然抬手,将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芯片塞进他掌心。动作很轻,像姐姐小时候偷偷给他塞糖。

“她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

“别回灰墙。”

升降台的门轰然打开。

祁烈先一步踏入,拽着陆尘往里走。陆尘回头时,女人仍站在红灯下,身体边缘已经开始融化。

“为什么?”他喊。

女人没有回答,只动了动嘴唇。

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声音。

陆尘却看懂了。

快跑。

升降门闭合。

下一刻,烈火吞没了那张与陆岚一模一样的脸。

升降台猛然向上。

狭窄空间里,只剩齿轮转动和两人的喘息。祁烈抬枪抵住陆尘胸口,陆尘的撬棍也顶在他腰侧护甲的接缝处。

谁都没有先动。

“你救了我。”陆尘说。

“我救的是遗物。”

“那你刚才为什么救那些队员?”

“他们是我的人。”

“灰墙的人就不是人?”

祁烈看着他,神情又变回那副冷硬模样。

“墙外每天都死人。我救不过来。”

“所以你就帮顾明川杀?”

枪口向前顶了半寸。

“别把活着说得太高尚。灰墙喝的净水、用的药,有一半经过铁穹。堡垒一倒,墙外的人死得更多。”

“那你们为什么骗我?”

“因为你会逃。”

“现在我也会。”

“你逃不掉。”

升降台停下。

头顶传来铁板开启的声音,昏黄天光落下来。祁烈抬头的一瞬,陆尘猛地抬膝撞向他手腕。

枪声在井道里炸响。

子弹擦过陆尘耳侧。陆尘不敢停,撬棍顺着护甲接缝捅进去,却只入了半寸便被卡住。祁烈反手一肘砸在他胸口,陆尘后背撞上铁壁,黑心差点脱手。

祁烈可以开第二枪。

可地面突然传来爆炸。

升降台剧烈一晃,两人同时失去平衡。陆尘抓住边缘翻上地面,发现出口竟在灰墙仓库后方的一座废弃泵房里。

天已经暗了。

西边残阳被烟尘切得只剩半轮,聚落的警报仍在响。街上到处是铁穹士兵,居民被赶往配给广场,挨家挨户的搜查还没结束。

刚才那声爆炸来自东仓库。

火焰正从破窗里往外卷。

“着火了!”有人在街上喊。

陆尘趴在泵房窗口,看见两名铁穹士兵从仓库侧门撤出。其中一人手里拎着空掉的燃烧剂罐,另一人摘下手套,扔进火里。

那不是事故。

他们在放火。

仓库里存着灰墙过冬的营养粉、净水滤芯和酸雨布。更重要的是,仓库地下连着水务组的备用避难室。搜查开始后,老人和孩子大多被塞在里面。

“他们为什么烧仓库?”陆尘问。

祁烈从升降口翻出,正好看见那两个离开的士兵。

他没有回答,脸色却沉了下去。

腕部通讯器响起顾明川平稳的声音。

“祁队长,遗物回收进展如何?”

祁烈看了一眼陆尘。

“目标进入灰墙,正在追捕。”

“仓储区检测到污染扩散。为保护多数居民,执行局部净化。”

“净化前没有疏散。”

“污染事故总会带来代价。”

祁烈声音更冷:“是事故,还是命令?”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片刻。

顾明川再开口时,依旧温和:“祁队长,你只需要取回遗物。其他事情,不在你的职责之内。”

通话结束。

祁烈握着通讯器的手没有放下。

陆尘终于明白了。

铁穹不是为了烧掉污染。他们要用火逼所有人离开藏身处,再让居民相信灾难是黑心带来的。只要死的人够多,灰墙就会替猎队找到陆尘。

仓库方向传来哭喊。

“门锁了!”

“下面还有人!”

“水务组的人呢?快开门!”

陆尘转身就往外跑。

祁烈一把抓住他:“你现在出去,所有人都会看见你。”

“苏槐在那边。”

“你救不了整座仓库。”

“至少先把门打开。”

“然后呢?带着上百人一起逃?”

陆尘看着越来越高的火,喉咙发紧。

他知道祁烈说得对。现在最理智的选择,是沿泵房后面的排污渠离开灰墙。黑心还在,姐姐的芯片也在,只要逃出去,就有机会查清所有事。

仓库里的人和他没有血缘。

那些人甚至可能为了二百支抑制剂把他交出去。

可火是冲他来的。

“我不救他们,他们会死。”陆尘说。

“你去,也可能死。”

“我知道。”

“知道还去?”

陆尘的腿在抖。

他没有忽然变得不怕死。恰恰相反,仓库爆炸时,他连胃都在抽搐。他想起外墙上被吊死的人,想起井下数到二十五的孩子,也想起验证壳融化前那句无声的“快跑”。

每个人都让他跑。

他已经跑了太久。

“因为这是我带回来的。”陆尘按住怀里的黑心,“至少这一次,不能让别人替我付。”

他推开祁烈,冲出泵房。

祁烈没有开枪。

火已经烧穿仓库屋顶。灰墙居民围在外围,却被爆裂的滤芯和浓烟逼得无法靠近。陆尘用湿布蒙住口鼻,刚冲到侧门,便被人从旁边拽进阴影。

扳手抵住了他的下巴。

“陆尘?”

“是我。”

苏槐满脸烟灰,左臂还缠着井下受伤时的布条。确认是他后,她先松了口气,紧接着一拳砸在他胸口。

“你还知道回来?”

“沈砚呢?”

“带着三名猎队士兵从排污管出来了。人没死,正在西门等我们。”

“你怎么回来的?”

“井下有条旧供水线。”苏槐看了一眼火场,“我本来想去找你,铁穹的人先烧了仓库。”

“地下有多少人?”

“四十七个。苏野也在。”

陆尘心里一沉:“为什么把他送到这儿?”

“猎队搜隔离棚,医师怕他们带走感染者,就把人转了过来。”苏槐咬住后槽牙,“防火门被人从外面焊死了。”

“能切开吗?”

“要三分钟。”

“里面撑不了三分钟。”

“所以得有人把仓库北面的水阀打开。”苏槐指向火场另一侧,“阀门后能喷出备用冷却水,但猎队守着那里。”

陆尘探头看去。

两名士兵站在北墙边,枪口对着试图靠近的人。其中一个正是刚才从仓库撤出的放火者。

“祁烈知道是他们放的。”陆尘说。

“知道有什么用?枪在他们手里。”

“他没有抓我。”

苏槐看向泵房方向,祁烈已经不见了。

“你信他?”

“不信。”陆尘握紧撬棍,“但可以让他选一次。”

他捡起地上的空铁桶,用力扔向南侧油槽。

哐当一声,两名士兵同时转头。

苏槐贴着墙根冲向北阀。陆尘则从另一侧跑出,故意让火光照亮自己的脸。

“目标!”士兵立刻举枪,“陆尘在这里!”

第一发子弹打在他脚边。

陆尘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差点转身逃回阴影。他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踩着倒塌的木架跃过火沟。

“趴下!”

熟悉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陆尘没有思考,直接扑倒。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掠过头顶。守阀的士兵手腕中弹,步枪落地;另一人的肩甲被击穿,整个人撞上墙。

祁烈半跪在仓库屋顶,枪口冒着烟。

受伤士兵难以置信地抬头:“队长?”

“谁命令你们纵火?”祁烈问。

“净化指令——”

“净化规程第一条,先疏散平民。”

“顾议长说——”

砰!

祁烈一枪打碎他身旁的燃烧剂罐。

“我问的是,谁下令跳过疏散。”

两名士兵不敢再答。

苏槐已经冲到阀门边。锈死的转轮纹丝不动,她将扳手套上去,双脚蹬住墙面,用全身重量向下压。

“陆尘,别看戏!”

陆尘爬起来扑到阀旁,两人同时用力。

转轮发出刺耳摩擦声,终于转过半圈。

北墙上的冷却管一根接一根震动,浑浊水流从喷头涌出。火势被压低的瞬间,苏槐冲向地下避难室入口,用切割器烧开焊点。

陆尘守在她身后。

浓烟里不断有燃烧的木梁落下。一个居民认出了陆尘,愣了片刻,忽然指着他大喊:

“就是他!猎队找的就是他!”

越来越多人望过来。

有人惊恐,有人愤怒,也有人死死盯着陆尘怀里透出的暗金光。

“他把污染带回来了!”

“交出他,铁穹会给药!”

“先救人!”苏槐头也不回地吼道,“谁再废话,我先把谁塞火里!”

人群安静了一瞬。

陆尘没有争辩。

那些目光比怪物的爪子更让他难受,因为他们说的并非全错。若不是他带回黑心,猎队不会来,仓库也不会烧。

咔嚓。

最后一处焊点断开。

防火门被里面的人撞开。浓烟涌出的同时,几个孩子跌跌撞撞跑了出来。苏槐逆着人群钻进去,很快背出已经昏迷的苏野。

少年瘦得厉害,脖颈下方浮着细密黑纹,呼吸却还算平稳。

“走西门。”陆尘说。

苏槐背紧弟弟:“你呢?”

“帮剩下的人出来。”

“你要是跑,就别回头。”

“什么?”

“别回头看灰墙,也别想着哪天回来解释。”苏槐盯着他,“今天以后,他们不会再把你当自己人。”

陆尘看向那些从避难室逃出的居民。

一位老人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停,将一块湿布塞到他手里。

“捂住嘴。”

老人说完便走。

并非所有人都恨他。

可正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让陆尘胸口更堵。

仓库西墙突然爆开。

火浪将几名居民掀倒,屋顶的祁烈也被冲击逼退。陆尘爬起来时,看见顾明川的投影再次出现在广场上方。

“第三猎队违抗净化命令。”温和声音覆盖整座灰墙,“祁烈队长暂时解除职务。所有单位,回收遗物,控制相关人员。”

原本听从祁烈的士兵开始迟疑。

远处猎艇转动炮口,对准仓库。

沈砚的声音从西侧扩音柱里响起:

“还不走,等人家给你们添第二把火?”

老人不知怎么接管了聚落广播。

“陆尘,苏槐,西门排污渠。给你们两分钟。”

祁烈从屋顶跳下,一枪打碎猎艇的地面定位器。炮口偏转,***擦着仓库上空飞过,落进无人居住的废料场。

爆炸照亮半座灰墙。

陆尘扶起最后一名孩子,推给居民:“带他走!”

他转身追上苏槐。

两人穿过燃烧的街道,向西门奔去。祁烈没有跟来,只站在火光与士兵之间,一颗颗卸下自己护甲上的铁穹徽章。

灰墙的铁门越来越近。

陆尘以为他们能冲出去时,怀里的黑心突然停止跳动。

下一刻,苏槐猛地刹住脚。

西门前的火海里,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身上还套着灰墙巡守的焦黑制服,脊背被烧得弯曲,双臂却长到膝下。火焰舔过裂开的皮肤,露出里面一根根银白丝线。

那张脸已经被烧掉一半。

剩下的一半,属于今早搜查维修棚的老庞。

陆尘握紧撬棍:“他不是在广场吗?”

苏槐脸色发白:“我看见他被猎队带进仓库。”

异兽抬起头。

它没有扑向离它更近的苏槐,也没有看她背上的苏野。

它只盯着陆尘。

焦黑喉咙里挤出嘶哑人声。

“陆……尘……”

陆尘后退半步。

老庞裂开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动。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