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一场兽潮

兽潮分流的那一刻,七号发出了最高等级警报。

“黑匣脉冲已被捕捉。”

“先行群体改变路线。”

“预计抵达时间:四十七分钟。”

陆尘盯着投影上的两股红色潮流。

其中一股继续向灰墙移动,另一股则像被无形的刀切开,从荒原中央偏转,直奔检修哨而来。

数量仍在增加。

三百二十七。

四百一十六。

五百零九。

七号每完成一次扫描,屏幕上的数字都会往上跳动。红点密集得几乎连成一整片,沿途几座废弃设施转眼便被吞没。

“它们不是来找我。”陆尘说。

祁烈正在检查检修哨周围的地势,闻言头也没抬:“那来找谁?”

“黑心。”

“黑匣和你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匹配。在它们眼里,你们没有区别。”

陆尘转头看向隔离舱。

黑心只跳动了一次,此刻又恢复沉寂。

它像什么都没有做过。

可数百只异变生物已经改变方向。

苏槐背起苏野:“把黑心留在这里,我们走。”

“不行。”沈砚立即否决,“兽潮带走黑匣,就会把它送回第七观测井。主控制室需要黑匣和B-8同时授权,没有它,谁也关不掉信标。”

“带着它,连检修哨都出不去。”

“所以不能带着它走。”

苏槐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砚指向东南方。

盐碱地外缘有一条干涸河道。河道朝南延伸,经过两片裸岩后,最终与灰墙西侧的旧排污渠相连。

“把黑匣送进河道。”老人说道,“让七号释放一段模拟脉冲,兽潮会以为它正在向南移动。”

“然后呢?”陆尘问。

“我们从北面进入磁轨检修口,绕回灰墙。”

祁烈看完地形,很快发现问题:“模拟信号维持不了多久。”

“半小时足够。”

“兽潮发现被骗以后,会重新追踪真实脉冲。”

“那时我们已经进入地下。”

陆尘看着沈砚:“谁送黑心去河道?”

老人没有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

七号不能去。它要运输苏野和阿蜢,也是打开磁轨检修口的重要设备。

祁烈需要带路。

沈砚的左腿无法在四十七分钟内往返河道。

苏槐要照顾苏野。

只剩陆尘。

“我去。”他说。

苏槐想都没想:“不行。”

“只有我能让黑心保持安静。”

“你怎么保证它听你的?”

“不能保证。”

“那你凭什么去?”

陆尘看向不断接近的兽潮。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不,是冲黑心。”苏槐盯着他,“你刚才自己说的。”

“有区别吗?”

陆尘把她在第十一章问过的话还了回去。

苏槐脸色一冷,显然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时候被人引用自己的话。

“我跟你一起。”祁烈说道。

陆尘有些意外:“你不带路?”

“检修口的位置已经输入七号。沈砚知道开启方式。”

沈砚道:“我只知道理论方式。”

“那就现场试。”

“打不开怎么办?”

“踹。”

沈砚看着他:“铁穹训练出来的都是你这种人?”

“至少活得比旧项目组久。”

“行,你们去。”老人懒得再争,“但隔离舱不能拖过去,动静太大。带出黑匣,用屏蔽布包裹。”

苏槐立刻反对:“打开铅层以后,陆尘的匹配率会继续上升。”

“所以要快。”

“你总有一个让别人冒险的理由。”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我留下,不是让他替我冒险。”

老人抬头望向灰墙方向。

“检修哨的旧通讯塔还能使用。我会联系灰墙,安排居民撤离。”

“顾明川封锁了他们。”陆尘说道。

“祁烈的第三猎队还在灰墙附近。”

祁烈眼神微动:“他们被解除了指挥权限。”

“指挥权限是机器给的,人长着嘴。”

沈砚伸出手。

“把你的加密频道给我。”

祁烈没有马上答应。

第三猎队名义上仍属于铁穹。沈砚一旦利用加密频道向灰墙传递消息,所有参与者都会被顾明川视作违令人员。

“他们有权自己决定。”陆尘说。

祁烈看向他:“你不了解我的队员。”

“所以你更该问他们,而不是替他们选。”

几秒后,祁烈取出一枚黑色通讯片,扔给沈砚。

“频道三。”

老人接住:“看来规矩也不是完全不会变。”

“只是暂时借给你。”

“你们铁穹的人,连改主意都要换个名字。”

祁烈没有理会,转身检查武器。

陆尘走向隔离舱。

厚重的第一层铅板升起时,胸口那种空缺感再次出现。第二层开启,微弱的心跳传进他的脑海。

咚。

陆尘眼前一阵恍惚。

隔着最后一层透明密封板,黑心表面的暗金纹路逐渐亮起。它明明没有眼睛,陆尘却觉得它正注视着自己。

“匹配率上升。”七号提示,“百分之九十五点九三。”

“还没接触就开始了?”苏槐问。

“近距离共鸣已经恢复。”

“能不能让陆尘戴铅手套?”

“可以降低组织接触,无法完全阻断神经信号。”

苏槐从七号侧面工具箱里翻出一双厚重手套,扔给陆尘。

“戴上。”

“太厚了,拿不稳。”

“拿不稳就用绳子绑。”

“跑的时候会影响动作。”

“那你选一个。要手,还是要变成B-8以后多长几只手?”

陆尘戴上了手套。

苏槐又取出一块银灰色屏蔽布,将黑心包了三层,最后用固定带绑到陆尘胸前。

整个过程中,她一句话也没说。

布带系得很紧,勒得陆尘呼吸都有些不畅。

“松一点。”他说。

“不松。”

“跑不动。”

“正好,免得你又擅自改变计划。”

“我什么时候——”

苏槐抬眼看他。

陆尘闭上了嘴。

固定完成后,苏槐又检查了一遍,才低声说道:“二十五分钟。无论有没有到河道,时间一到就把黑心藏起来。”

“藏在哪里?”

“盐泥、石缝,随便哪里。别继续带在身上。”

“要是兽潮找到它呢?”

“那也是后面的事。”

“可——”

“陆尘。”

苏槐打断他。

“不是每一件事都要你一个人解决。”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七号,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提醒。

陆尘站在原地。

黑心贴着胸口跳了一下。

他忽然分不清,那股短暂的暖意究竟来自黑心,还是来自自己。

“走了。”祁烈已经站在检修哨外。

两人沿东坡向干涸河道奔去。

沈砚则爬上检修哨残存的通讯塔,将祁烈的通讯片接入旧设备。七号为通讯塔提供最后一部分备用能源,信号很快越过荒原,与灰墙附近的第三猎队建立连接。

最先出现的是一阵杂音。

“这里是铁穹第三猎队副队长周骁。”

“身份验证。”

沈砚看向塔下的祁烈。

祁烈抬起腕部通讯器:“祁烈,代码三七零九。”

通讯那头安静了两秒。

“队长?”

“报告灰墙情况。”

“顾明川的增援队已经接管东墙和旧地铁出口。居民被分成三批,正在等待污染筛查。”

“兽潮预计两小时以内抵达。立即疏散所有人。”

“顾议长命令原地等待铁穹运输艇。”

“运输艇有几艘?”

“四艘。”

“最多能带走多少人?”

“一百二十。”

灰墙还有近九百人。

即使把货舱也塞满,运输艇能带走的仍不到七分之一。

通讯里,周骁压低声音:“队长,顾议长说堡垒会优先接收未感染的技术人员和儿童。”

苏槐站在塔下,冷声问道:“感染者呢?”

周骁没有回答。

“老人呢?”她继续问。

还是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祁烈跑在荒原上,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回去:“开启旧地铁南侧维修门,组织居民进入排污隧道。所有人一起撤离。”

“这是违令。”

“对。”

“执行以后,第三猎队会被除名。”

“对。”

“队长,我们回不了铁穹了。”

祁烈跨过一道地缝,呼吸没有乱。

“我不会替你们作决定。”

“愿意执行的人,关闭铁穹识别芯片。其他人留在原地,等待顾明川命令。”

通讯那边再次陷入安静。

几秒后,响起一声电子提示。

一个识别芯片被关闭。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声音接连不断。

最终,周骁说道:“第三猎队现有九人,自愿执行疏散任务,九人。”

祁烈脚步顿了半拍。

“收到。”

他只说了两个字,随后切断频道。

陆尘与他并肩跑了一段:“你高兴可以笑。”

“闭嘴。”

“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你再多说一句,自己送黑心。”

陆尘果然不说了。

他们距离河道还有两公里。

身后的烟尘却已经越过盐碱地。

最先赶来的不是体形庞大的异兽,而是一群灰白色小兽。它们如同荒原鼠群,速度却快得惊人,四肢掠过地面,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浅坑。

夜行者盘旋在更高处,没有加入追逐。

它们像一群旁观者。

“比七号预计更快。”陆尘说道。

“减轻重量。”

祁烈扔掉背包里的金属工具,只保留武器、净水和两枚信号弹。

陆尘也摸向腰间。

撬棍,割线刀,两枚旧信号钉,姐姐的录音磁带和徽章。

每一件都舍不得扔。

祁烈看见他犹豫:“拾荒者都这样?”

“荒原上任何东西都可能换命。”

“跑不动的时候,东西会先要你的命。”

陆尘最终扔掉半袋回收零件,又把空氧气囊留在一块裸岩旁。

两人速度快了一些。

可黑心似乎察觉到了追逐。

它在屏蔽布里逐渐加快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心跳,身后的灰白兽群都会改变队形。它们不再杂乱奔跑,而是散向左右两侧,试图封住陆尘逃往河道的路线。

“它们在包围我们。”陆尘说。

祁烈转头观察一眼:“前方三百米有一座旧输电架。去那里。”

“河道在东面。”

“继续跑会被从侧面追上。”

“到了输电架以后呢?”

“你来判断。”

“我?”

“你在盐碱地设计过一次陷阱。”

“那是运气。”

“运气用第二次,就可以叫经验。”

祁烈转向输电架。

陆尘只能跟上。

输电架只剩两根主柱,上方挂着断裂电缆。地面散落许多旧陶瓷绝缘体,踩碎时会发出清脆声响。

陆尘观察地势。

西侧是松软盐泥,东侧有一道两米宽的干沟,北面则堆着几只废弃蓄能罐。罐体早已没有能源,内部却残留着少量冷却液。

他想起第九章困住夜行者的声源陷阱,也想起苏槐用液氮管限制井下怪鼠。

“把兽群引进盐泥。”他说。

“怎么引?”

“声音。”

“同样的办法,第二次未必有效。”

“不是用空罐。”

陆尘抬头看向断裂电缆。

“让输电架倒下来。”

祁烈明白了:“落地方向?”

“西北。那里盐壳最薄。”

“你确定?”

陆尘看着盐面上深浅不同的雨痕。

“七成。”

“够了。”

祁烈没有再问。

两人迅速分工。

祁烈用仅剩的爆破扣固定在输电架北侧支柱上。陆尘则将几只蓄能罐推到盐泥边缘,用断电缆彼此相连。

“冷却液不会爆炸。”祁烈提醒。

“没打算让它炸。”

陆尘打开阀门,让冷却液慢慢渗入盐泥。液体与盐层混合,地面很快变得更加黏稠。

“你想困住它们。”

“只能困前面的。”

“后面还有几百只。”

陆尘看向胸前的黑心。

“所以要让它们以为我被埋在下面。”

第一批灰白小兽已经出现在百米外。

它们分散成弧形,堵住两人返回检修哨的方向。最前方那只抬起脸,嘴里传出老庞的声音。

“陆尘,别走西边。”

第二只用阿蜢的声音说道:“让我进铁穹。”

第三只则发出陆岚的声音。

“阿尘,回来。”

陆尘的呼吸乱了一瞬。

祁烈拉开爆破控制器:“别听。”

“我知道。”

“你右脚没动。”

陆尘低头。

自己的右脚确实不知不觉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咬住舌尖,用疼痛把那道声音赶出脑海。

“我数到三。”祁烈说,“我们进干沟。”

“先别引爆。”

“为什么?”

“它们还没完全进入盐泥。”

兽群距离只剩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陆尘甚至能看清那些小兽透明皮膜下不断收缩的银线。

“现在!”他喊道。

祁烈按下控制器。

爆破扣依次炸开。

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冲击。输电架北侧支柱向内折断,巨大的金属结构缓慢倾斜。

陆尘和祁烈同时跳进干沟。

输电架轰然砸落。

横梁落进盐泥,冷却液被溅起数米。冲在最前方的灰白兽群来不及转向,被断裂电缆和金属框架困在泥中。

更多异变生物从后方涌来。

它们踩过同类,扑向发出巨响的位置。

陆尘从怀里取出黑心。

“你做什么?”祁烈问。

“给它们一个目标。”

他强忍着胸口涌起的窒息感,将包裹黑心的屏蔽布掀开一角。

暗金色脉冲从干沟中扩散。

咚!

所有异变生物同时转向倾倒的输电架。

陆尘立即重新裹紧黑心,将一枚仍残留脉冲的信号钉塞进断电缆底部。

“走!”

两人沿干沟向东狂奔。

兽群则扑向信号钉所在位置。松软盐泥承受不住不断增加的重量,大面积塌陷。输电架连同最前方的异变生物,一起沉入废弃蒸发池。

没有嘶吼。

只有金属缓慢下陷的摩擦声。

陆尘不敢回头。

这个陷阱困不了整个兽潮,只能让最先追来的群体失去方向。后面的异变生物很快便会发现真正的黑心已经离开。

但他们争取到了时间。

河道终于出现在前方。

干裂河床中堆满白色石块,最深处停着一辆锈蚀严重的旧货车。车厢已经塌了一半,底部却足够藏下黑心。

陆尘跳进河道,准备解开胸前的屏蔽布。

黑心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怎么了?”祁烈问。

“它不跳了。”

“放进车厢。”

陆尘没有动。

他的匹配率也停止了变化。

那种始终牵引着意识的窒息感彻底消失,仿佛黑心已经不在怀里。

下一刻,七号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检测到黑匣脉冲消失。”

“模拟信号无法建立连接。”

沈砚立刻问:“是不是铅层失效?”

“不。”

七号停顿了两秒。

“黑匣已主动停止全部生命活动。”

苏槐的声音传来:“它死了?”

“无法判断。”

陆尘隔着屏蔽布按住黑心。

没有心跳。

没有温度。

原本柔韧的黑膜正在迅速硬化,像一颗普通的黑色石头。

它察觉到了计划。

也知道陆尘要将它当作诱饵留在河道。

所以它选择了沉寂。

“能唤醒吗?”陆尘问。

沈砚回答:“你的血。”

“如果让它吸血,匹配率会继续上升。”

“对。”

“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

远处传来盐层崩塌声。

困住前锋兽群的陷阱已经开始失效。

更多红点正在七号投射的地图上绕过输电架,向河道靠近。

预计抵达时间,八分钟。

祁烈看着陆尘:“不能用你的血。”

“没有脉冲,兽潮不会被骗。”

“那就放弃计划,带黑匣去检修口。”

“来不及。”

陆尘抬头看向灰墙方向。

另一股兽潮仍在前进。

第三猎队正在疏散居民,但两小时根本不够九百人穿过狭窄维修门。只要他们能让追向检修哨的这股兽潮再偏离一次,就可以将其中一部分继续引往河道,减轻灰墙正面压力。

陆尘抽出割线刀。

祁烈抓住他的手腕。

“想清楚。”

“没时间慢慢想。”

“匹配率达到百分之百,你可能再也回不来。”

“那就在百分之百以前把它放下。”

“你怎么知道自己到时候还愿意放?”

陆尘看向手里的刀。

祁烈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重新连接黑心后,他会听见井下的声音,会看见父亲和姐姐的记忆,也会再次感到那种不再孤独的温暖。

那时的他,还是现在作出决定的人吗?

“你帮我记着。”陆尘说道。

“什么?”

“七分钟。”

他把通讯器上的倒计时设置好,递给祁烈。

“时间一到,不管我说什么,把黑心从我手里拿走。”

“如果你反抗?”

陆尘把撬棍也递给他。

“那就把我打晕。”

祁烈没有接。

“你信我?”

“不信。”

“那为什么把自己的命交给我?”

“正因为不信,才不用担心你舍不得动手。”

祁烈看着他,最终接过撬棍和通讯器。

“七分钟。”

陆尘划破掌心。

鲜血渗出,落在黑心表面。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硬化的黑膜轻轻收缩。

咚。

心跳恢复。

银白丝线刺穿屏蔽布,缠住陆尘手腕。熟悉的暗金光芒迅速亮起,胸腔中仿佛同时多出了无数颗心。

“匹配率上升。”七号警告,“百分之九十六点一。”

陆尘眼前浮现出荒原俯瞰图。

他看见两股兽潮。

看见灰墙。

看见仓储区焦黑的废墟,也看见数百名居民正排队进入旧地铁南侧维修门。

他还看见另一幅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顾明川站在一座移动指挥艇内,面前摆着第七观测井的结构图。

男人身旁,放着一只透明培养箱。

培养箱里跳动着另一颗心脏。

颜色惨白。

与黑心保持着完全相同的频率。

咚。

咚。

陆尘终于明白,兽潮为什么会分成两股。

不是所有异变生物都在追黑心。

另一股兽潮,追逐的是顾明川手里的白色心脏。

而那艘指挥艇,正停在灰墙后方。

顾明川不是在等待兽潮经过。

他在主动将它们引向灰墙。

“祁烈。”陆尘睁开眼,“计划变了。”

“什么意思?”

“灰墙里有第二颗心。”

“你确定?”

“顾明川带过去的。”

陆尘抬起手。

银白丝线从掌心伸出,指向灰墙。

“他在用灰墙测试那颗心能不能控制兽潮。”

通讯器里,沈砚呼吸骤然变重。

“白色还是黑色?”

“白色。”

老人低声骂了一句。

“那不是控制核心。”

“是什么?”

“排斥锚。”

“有什么区别?”

“黑匣吸引星蚀网络,白匣会让所有受到感染的生物产生痛苦。它们不是被召唤过去的。”

沈砚停了一下。

“它们是想毁掉痛苦的来源。”

陆尘望向灰墙方向。

白色心脏位于聚落中央。

三千多头异变生物正向那里奔去。

顾明川用整个灰墙做了一座笼子。

而笼子里,还有近九百名尚未撤完的居民。

祁烈立即接通第三猎队频道:“周骁,找到顾明川的移动指挥艇!”

通讯另一头枪声与警报混在一起。

“指挥艇不在地面!”

“什么意思?”

“它刚刚升空,正在向灰墙投放一只密封舱!”

陆尘脑海中的画面随之改变。

那颗白色心脏正在下降。

目标不是配给广场。

是旧地铁。

居民撤离的唯一通道。

“让所有人退出地铁!”陆尘吼道,“别靠近密封舱!”

“来不及了。”周骁的声音几乎被巨响吞没,“它已经落下!”

通讯中断。

黑心在陆尘掌中疯狂跳动。

七号投射的热源图上,原本分成两股的兽潮同时停下。

一秒后,所有红点改变方向。

数千头异变生物不再追逐陆尘。

它们全部转向灰墙旧地铁。

祁烈看着地图,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急促。

“从这里回灰墙最快多久?”

“走河道,三个小时。”陆尘说。

“兽潮呢?”

“不到一个小时。”

两人陷入短暂沉默。

距离太远。

他们来不及回去。

通讯器的七分钟倒计时仍在减少。

陆尘的匹配率却已经跃升到百分之九十七。

银白丝线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停在肘部。

黑心向他传来无数混乱的恐惧与痛苦。那些不是陆尘的情绪,而是整片荒原上被白匣刺激的异变生物。

数千道意识挤进他的脑海。

它们没有说“杀”。

也没有说“毁灭”。

它们只在重复同一个愿望。

让痛苦停止。

陆尘抬起头。

“我能让兽潮停下。”

祁烈的神情没有半点轻松:“代价是什么?”

“让黑心完全连接我。”

“然后呢?”

“不知道。”

祁烈抓住陆尘手腕:“那不是办法。”

“灰墙没有时间了。”

“苏槐让你记住,不是每件事都要自己解决。”

“可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你怎么确定这不是黑匣放进你脑子里的念头?”

陆尘怔住。

黑心跳得越来越快。

它向陆尘展示兽潮,展示白匣,也将数千道痛苦送进他的意识。它知道陆尘无法放任灰墙毁灭。

这也可能是另一种选择。

一条黑心为他准备好的路。

接受完全锚定,成为网络节点,然后用自己换取兽潮停下。

陆尘不知道这是不是骗局。

可灰墙只有不到一小时。

他没有时间验证。

“七号。”陆尘通过通讯器问,“如果我完成连接,有多少概率能改变兽潮方向?”

“数据不足。”

“估算。”

“百分之十二。”

祁烈道:“听见了?”

“比零高。”

“失败概率是百分之八十八。”

“我算得出来。”

“你以前算一块营养砖都要掰两遍手指。”

“那是怕少拿。”

陆尘深吸一口气,握紧黑心。

就在他准备撤下全部屏蔽布时,南方天空忽然亮起一枚红色信号弹。

紧接着是第二枚。

第三枚。

信号弹不是从灰墙发射的。

它们升起于兽潮前方的荒原。

七号迅速放大画面。

数十辆改装拾荒车正从西侧峡谷驶出。车辆没有铁穹徽记,车身涂着灰墙特有的白色防锈漆。

为首车辆顶部站着葛老头。

老人双手抓着栏杆,身后绑着一排扩音器。九名第三猎队成员分散在车队两侧,为撤离居民开路。

周骁的声音重新传进通讯器。

“队长,灰墙居民拒绝退回地铁。”

祁烈问:“他们在做什么?”

“把还能开的车全开出来了。”

“目的?”

“引走兽潮。”

陆尘看着那支由水车、拾荒车和废料运输车拼成的队伍。

没有统一护甲,也没有足够武器。车辆跑起来时不停掉零件,最慢的一辆甚至需要两个人在后面推。

可他们还是驶出了灰墙。

不是逃向铁穹。

而是迎着兽潮侧面前进。

葛老头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荒原。

“陆尘!”

“灰墙的人还没死光,用不着你一个人在外面装英雄!”

陆尘怔怔望着投影。

老人继续喊道:

“你负责把井关上。”

“兽潮,我们自己引!”

车队在荒原上转向。

每辆车都拖着装满废旧金属的铁链。数百块铁片在地面碰撞,发出连绵不断的巨响。

兽潮最前方的异变生物受声音影响,队形开始偏移。

幅度很小。

但确实发生了变化。

七号重新计算。

“灰墙正面压力下降百分之七。”

“百分之九。”

“百分之十二。”

陆尘的手仍握着黑心。

他可以继续连接,将成功概率再提高一些。

也可以相信灰墙。

相信那些刚刚撤销他居民身份,却又开着破车冲出聚落的人。

“还剩六分钟。”祁烈提醒。

陆尘低头看着黑心。

银白丝线正在等待他的决定。

片刻后,他重新包紧屏蔽布。

“按原计划。”

“确定?”

“苏槐说得对。”

陆尘把黑心放进旧货车底部,用金属板与盐泥遮住。七号远程接入黑心,开始释放模拟移动脉冲。

“不是每一件事都要我一个人解决。”

祁烈按停通讯器上的倒计时。

陆尘手腕上的银线逐渐收缩。

匹配率停在百分之九十七点二。

兽潮中,数百个红点被模拟脉冲吸引,转向干涸河道。另有一部分被灰墙车队制造的噪声带向西侧荒原。

聚落正面的压力继续下降。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八。

百分之二十三。

还远远不够。

但灰墙不再只能等待被吞没。

“走。”陆尘转身冲向北侧检修口,“我们去关信标。”

两人刚跑出河道,沈砚的声音便从通讯器里传来。

“先别回来。”

“为什么?”

“检修口开了。”

“这是好事。”

“开门的不是我。”

陆尘脚步一顿。

投影画面切换到检修哨北侧。

原本埋在盐丘下的磁轨检修门已经完全开启。黑暗隧道里亮着两排苍白灯光,一辆灾变前的磁轨列车停在门后。

车身洁净,没有锈迹。

像三十七年间从未停止运行。

列车前方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一行通用文字:

终点站:第七观测井。

车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穿旧时代列车制服的男人走上站台。他的面容苍白,动作僵硬,胸前挂着列车长身份牌。

陆尘看清那张脸时,脚步彻底停住。

男人与他有着相似的眉眼。

只是比记忆中苍老许多。

他抬起头,隔着七号传回的画面,准确地看向陆尘。

“我是陆衡。”

男人说道。

“陆尘,不要上这辆车。”

话音刚落,列车车厢内同时亮起数百双银色眼睛。

另一个与陆衡一模一样的声音,从车内广播中响起。

“B-8,请立即登车。”

“你的父亲,正在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