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情况好转

果然如梁风先前所料,当他们一行人快马加鞭赶赴东城战场时,眼前的战局早已不是初闻那般危急。

城头的喊杀声仍在,却少了几分濒临城破的凄厉,多了几分官军稳住阵脚后的整肃。

硝烟从城垛后一阵阵卷起来,被风裹着火药味、血腥味和焦糊气压向城下。

原本灰蒙蒙的天色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远处城楼像一头被战火灼过的巨兽,立在烟尘里。

此刻,只剩断续的鼓声、兵刃撞击声和士兵奔跑的脚步声。

梁风远远瞥了一眼城头。

箭楼附近仍有几处火舌,黑烟不断往上冒,可官军的旗帜已经重新站稳。

一队队披甲士兵从街巷深处驰援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像一道道铁流汇入东城。

梁风他们这群从铁菩萨山赶来的捕快、差役和少数吏卒,人数本就不多,装备也远不如正规军,刚靠近城门,便被前线将士厉声拦下。

几名守城士卒浑身沾满黑灰和血痕,哼斥着问道:“你们这帮捕快凑过来做什么?”

一名小校跨步上前,声音嘶哑却极有威势,身上铠甲哗啦一响,“此处是前线,不是你们当差的衙门!滚到一边去,别挡着驰援的路!”

他身后几名士兵也跟着呵斥:“退开!退开!城头还在打,别在这里碍事!”

将士们说完,便提着兵刃从他们身侧冲过,连眼神都没有多给。

可仅仅是那股浴血沙场的凶悍之气,便让一众捕快下意识勒住马缰,谁也不敢再往前半步。

王昭宗脸色一变,忙在连连点头,脸上挤出一丝讪笑,语气恭敬得近乎赔罪:“是是是!我等知晓分寸,这就退,这就退!”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高兴不已。

干捕快多年,平日里拿贼、巡街、蹲点、问案,什么凶险场面都见过,可眼前这毕竟是真正的战场。

还是让他心中发颤。

与那些杀红了眼的鞑子硬碰硬,只怕连怎么死的都未必看得清。

此刻,正好退让,不用上前,自是好的。

他把拉住刚要抬步的梁风,声音压得很低,眉眼间满是谨慎:“梁兄弟,咱们正好顺坡下驴,哼哼,这个时候万万不能逞强。”

梁风侧过脸看他。

王昭宗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们暗查司的人个个身手好,也敢拼,可今天不一样。这是大军决战,不是衙门拿人。你若是现在冲上去,没人把你当英雄,只会白白送命。”

梁风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眼望向城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重新列阵的官军,又落在远处烟尘翻滚的街道上。

驰援的兵马越来越多,骑兵、步兵、辎重队,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东城压来。

他们这百名暗查司的士兵和几十名捕快夹在其中,当真如小溪汇入大海,连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梁风心里清楚,战局并不是简单地稳住了,而是已经接近收尾。

鞑子的主帅死了。

死在他的炸药之下。

这个念头只在他心底一闪而过,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看着那些鞑子残兵从城垛后退下去,又被官军压缩回更窄的区域,便知道对方已经失去了统一指挥。

三军无主,就算还有人在喊杀,也不过是困兽之斗。

“王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梁风淡淡一笑,一副看热闹的摸样。

王昭宗仍不放心,眉头皱得很紧,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真有数?”

“嗯。”

梁风点了点头,“我今天来,只是看看阵势,不会硬闯。”

“那就好,那就好。”

王昭宗松了口气,连忙招呼身后众人,“都往后退,退到墙边去,别挡着大军!”

“是!”

“是!”

“是!”

一众捕快差役赶紧退到街巷一侧。

有人靠住墙,有人低声喘气,有人时不时抬头望向城头,脸上既有后怕,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对于不用上城墙拼杀,都很高兴。

王昭宗同样缩在角落,却又忍不住望着城头,见官军一步步夺回箭楼,火光渐渐被压了下去,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却比先前轻快了不少:“看样子,东城这一关,算是守住了。”

旁边一个差役忍不住逗趣道:“王头,你先前不是还说,怕咱们赶不上吗?”

王昭宗苦笑了一下,哼声说道:“我是怕赶不上送死。现在能守住,比什么都强。”

“哈哈。”

众人全都如释重负的笑了。

王昭宗又望着远处鞑子大营方向的烟尘,低声与手下捕快们道:“这一次,鞑子是拼了老命来的,若是东城破了,咱们全都得玩完。如今能把他们挡回去,扬州城之围恐怕也能缓过来了。”

刘柏站在一旁,手里还提着剑,眼神却一直很清醒,闻言点了点头:“王捕头,说得对。鞑子先前围扬州城,靠的就是粮草充足、攻势不断。可他们的粮草大营一毁,后路便断了。现在就算还有残兵,也只是困兽之斗,撑不了多久。”

“困兽之斗,也够凶险。”

梁风淡淡补了一句。

刘柏重重点头:“大人,说得是,这回是惊出一身冷汗啊。”

“没错,没错。”

众人都深以为然。

先前一路赶来时,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生怕真需要他们冲杀。

如果真需要,那就是白白送命啊。

可现在看着官军源源不断入城,箭楼上的火渐渐被扑灭,喊杀声也从最惨烈的近距离搏杀,变成了远处肃清残敌的声响,那根绷紧的弦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能守住就好。”

“是啊,能守住就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惧意少了,笑意多了,连呼吸都渐渐平稳。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真的放松太久,因为战场上的声音仍在继续。

马蹄声、甲叶碰撞声、传令兵的呼喊声、远处火噼啪燃烧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伤兵痛哼,都在提醒他们,这里并不是太平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不同于普通骑兵驰援时的杂乱,这队马蹄声整齐、沉猛,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街面上的烟尘被马蹄卷起,像一道灰黄色的浪涛涌了过来。

“又来了一支骑兵。”

“看旗号,像是督师那边的人。”

话音未落,前方开路的骑兵已经高声喊道:“史都督驾到!闲杂人等速速避让!都让开!”

“史都督?”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骚动。

无论是守城的官军,还是站在一旁的捕快差役,几乎都下意识往两侧退。

原本还略显拥挤的街道,很快被让出一条通道。

所有人都知道,史可法来了。

梁风也抬步往后退了退,却没有完全低下头。

他想亲眼看看这位历史上留下赫赫忠名的人物,究竟是何等模样。

烟尘之中,一匹黑棕骏马缓缓而来。

马不算特别高大,却极有精神。

马背上端坐着一名将领,个子不高,身形略显干瘦,铠甲穿得一丝不苟,肩头和袖口还沾着尘土。

他脸上有风霜刻出来的纹路,肤色偏黑,颧骨略高,眉眼却极浓,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目光扫过来时,不怒,却让人不敢直视。

梁风眯了眯眼。

火光正好映在史可法脸上,明暗交替,将他眉眼的轮廓衬得格外刚硬。

他没有传说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仪,也没有夸张的魁梧身形,可只是坐在马上,便自有一种历经战阵后的沉稳与威严。

“这就是史可法啊。”

梁风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周遭不少士兵已经单膝跪地,声音齐整:“参见史都督。”

史可法抬手按了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战事要紧,不必多礼。各部速速驰援城门,清剿残敌,稳固防线。”

“是!”

众人齐声应和,随即起身,再次投入战场。

史可法没有多做停留,目光快速扫过城头、街巷、辎重队和伤兵队伍,像是在一瞬间把整个战局重新收入眼底。

他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有半点轻松。直到看见官军重新控制住箭楼,他那紧蹙的眉头才稍稍松了一丝。

王昭宗站在梁风旁边,压低声音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史都督呢,嘿嘿,没想到这般矮瘦。”

刘柏轻声道:“我也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双眼睛,真厉害。一眼看过来,我都觉得心里发紧。”

王昭宗微微点头:“是啊,史都督一身正气,不像是装出来的。只是这黑瘦模样,倒比传闻里更像从沙场里熬出来的人。”

旁边有人忍不住小声笑道:“莫非传闻里的史都督,都是画出来的?”

“多半是了。”

几人低低笑了一声,却不敢笑得太放肆。

毕竟史可法就在不远处,那股久经战阵的威压不是假的。

他只是坐在马上,便让整条街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传令兵、骑兵、步兵,谁都不敢在他面前拖沓半分。

梁风没有笑。

他直勾勾的看着史可法,在向传令兵低声吩咐,那副摸样,真正的大都督呢。

只不过他声音被风声和马蹄声盖过,听不真切。

可梁风能从对方的神情里看出,史可法对于目前的局面也很满意呢。

因为扬州城,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