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钩子

衡道公,前任临渊县知县,如今是州府退养的老大人。他这一句话,让整个大堂,炸了锅。

“十九捐

“是衡道公定的——这个消息,比裘万贯贪墨还要惊人。因为裘万贯只是

“执行

“,而衡道公,是

“立法

“——十九捐的根子,不在裘万贯,在衡道公。堂下,百姓们议论纷纷。堂上,何大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着衡道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衡道公拄着拐杖,缓缓走到萧然面前,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年轻人,你胆子不小。老夫定了十九捐,收了几十年,从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你倒好,当众把它捅了出来。

“回大人,

“萧然强压着心里的震动,说,

“小的不是胆子大——小的是账房,账对不平,小的心里不踏实。

“账对不平,心里不踏实……

“衡道公咀嚼着这句话,忽然叹了口气,

“年轻人,老夫当年定''十九捐'',也是这么想的——''账对不平,心里不踏实''。可老夫定的''十九捐'',收了几十年,越收越多,越收越乱——老夫眼看着它从''定例''变成''陋规'',从''陋规''变成''毒瘤''——老夫想改,可已经改不动了。

“……大人,您也想过改?

“想过。

“衡道公说,

“可老夫改不动。因为''十九捐''不是老夫一个人的账——它牵扯到县衙、州府,一层一层,盘根错节。老夫想改,可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夫改不动,也不敢改。

“他看着萧然,目光复杂:“可你今天,把它捅出来了。年轻人,你可知道——你捅的,不只是''十九捐'',还是这灵朝几百年来的''陋规''?你捅破的,不只是临渊县的天,还是州府的天?

“……回大人,

“萧然说,

“小的没想捅天。小的只是觉得——账,迟早要对平。

“好一个''迟早要对平''!

“衡道公忽然朗声大笑,

“老夫活了一辈子,见过怕死的,见过贪财的,见过趋炎附势的——可像你这样,为了''账对平'',连命都不要的愣头青,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他拄着拐杖,转向何大人,缓缓说:“何大人,老夫今天来,不是来翻案的——是来认账的。''十九捐''是老夫定的,老夫认。这笔账,该怎么算,老夫听吏部的。可老夫有一个要求——

“衡大人请讲。

“那个萧然,

“衡道公指了指萧然,

“他当众对账,对的是公账,不是私怨。这样的账房,老夫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你们,别为难他。

“何大人连忙说:“衡大人放心,萧然对账有功,本官自当保全。

“衡道公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拄着拐杖,缓缓走出大堂,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萧然一眼:“年轻人,你记住了——账,永远对不完。可对账的人,只要还有一个,这账,就迟早能平。

“……小的记住了。

“衡道公走了。大堂里,久久的寂静之后,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百姓们欢呼着,桥洞的散修们激动得热泪盈眶,阿满的铜铃摇得震天响。萧然站在大堂中央,被那如潮的掌声包围着,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魏宪,

“他在心里说,

“''十九捐''的账,总算对平了。

“嗯。

“魏宪说,

“第一卷的账,对完了。

“……第一卷?

“萧然微微一怔,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忘了?

“魏宪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衡道公说——''十九捐''牵扯到州府,一层一层,盘根错节。你今天对平的,只是临渊县的账;州府的账、更上面的账——还多着呢。

“萧然沉默了。他忽然想起,那个曾经神秘出现、说

“有人兜底

“的灰斗篷人;想起魏宪曾经参劾天道、却未遂的前史;想起自己怀里的诘文令,每次质询,都在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这世上的账,远不止临渊县这一本。

“魏宪,

“他忽然问,

“你说——''有人兜底'',那个兜底的人,到底是谁?

“……你迟早会知道的。

“什么时候?

“等你把账,对到州府的时候。

“魏宪说,

“萧然,你记住了——临渊县的账,对完了。可州府的账、灵朝的账,才刚刚开始。你的诘文令,质询了三次,代价三夜安眠;下一次质询,代价会更重——你可要想清楚。

“萧然摸了摸怀里的诘文令,又看了看堂下欢呼的百姓,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账,迟早要对平。代价重,也得对。

“窗外,暮色四合。临渊县的街道上,灯火通明,百姓们还在庆祝

“十九捐

“被废——可萧然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他走出县衙,站在台阶上,看着远方暮色中隐隐绰绰的州府方向,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写的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魏宪,

“他轻声说,

“第二卷的账,从哪本开始?

“诘文令在怀里,微微发烫,没有回答。远处,桥洞方向,传来阿满的铜铃声,叮叮当当,像在说——账,还没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