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账册一旦公开,谁敢杀我?

县衙的公文贴到青石村口后,附近几个村子很快都得到了消息。

荒山聚匪。

私藏兵器。

攻占黑风寨。

限期交出粮食、账册和所有山匪,否则便以聚众作乱处置。

这些罪名放在一起,足以让任何普通百姓吓得不敢靠近荒山。

可消息传开以后,最先赶来的却不是县兵,而是石沟村和柳河村的人。

两村来了四十多人。

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抬着伤员,还有人拿着黑风寨留下的破布和带血木牌。

石沟村的老猎户走到周野面前。

“黑风寨前年抢过我们村。”

“县衙收过状纸,却说找不到山匪。”

“如今你们把人抓了,他们反而说你是匪?”

柳河村的人也带来三名妇人。

她们的丈夫和儿子都死在黑风寨手中,尸骨至今没有找到。得知严虎被抓,她们只想亲眼看看那个害了全家的人。

越来越多人聚到荒山村外。

周野没有阻拦。

县衙想把荒山村定成匪寨,他便让所有真正受过山匪迫害的人亲自来认。

“把严虎和有命案的山匪押去黑石军寨。”

“崔六、吕平也带上。”

周野让赵七准备车辆,又派人将黑风寨搜出的兵器、黑虎旗和部分粮袋全部装车。

主粮和真正重要的证据依旧留在荒山。

黑石军寨只负责公开查验。

韩魁看着村外越来越多的人,低声道:“县令未必会跟你讲道理。”

“他若讲道理,就不会等到黑风寨败了才出兵。”

周野将粮运账册放到木桌上。

“所以不能只准备讲道理。”

周禾和青石村识字的老先生已经抄了整整一夜。

真正关键的内容,一共抄出五份。

七千石赈灾粮的去向。

崔家车队的交接记录。

黑石军寨值守者的死亡名单。

县衙负责验收粮食的官吏姓名。

每一份都由严虎、崔六、杜山和数名幸存者按下手印。青石村、石沟村与柳河村的里正,也作为见证人在后面签名。

周野把第一份交给韩魁。

“藏进荒山粮仓。”

第二份交给周禾。

“黑石军寨若出事,立刻让人送去附近各村。”

第三份和第四份分别装进油布,由两名会骑马的青壮带走。

“从两条路去府城。”

“不要一起走,也不要进安平县城。路上遇到盘查,便把东西藏起来,人先回来。”

孙大虎看了看最后一份。

“这份呢?”

“交给县衙。”

周野说道:“让他们知道,杀我没用。”

账册若只在周野手中,县令和崔家可以杀人灭口。

可一旦抄本散出去,谁动手,谁反而最可疑。

韩魁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县令便不敢轻易把所有人都杀了。”

“但他可能先扣住你。”

“所以我不会进县衙。”

周野看向远处的黑石军寨。

那里是赈灾粮被藏匿的地方。

账册、粮仓、尸骨和曾经值守军寨的人,全都能在同一个地方出现。

县令想查案,便来军寨。

想抢账册,也得当着附近所有村民的面抢。

午后,荒山村开始向黑石军寨转移。

三十名正式守卫押送俘虏。

青石村与附近村落的人则跟在后面。

等队伍抵达军寨时,聚集的人数已经超过三百。

许多人不是来帮周野打仗。

他们只是想知道,三年前那场大灾中,本该救命的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赵七带人清理军寨校场。

十三袋从地窖找到的赈灾粮被摆在最前方,旁边插着黑风寨的恶虎旗。严虎和崔六分别关在两座木笼中,避免他们串供。

曾经死在军寨中的尸骨也没有移动。

石老六只让人清理出刻有名字的木牌,按照值守名册一一排列。

杜山站在那些木牌前,许久没有说话。

其中不少人,都是他曾经认识的边军弟兄。

傍晚时,一队县衙差役终于来到军寨。

带队的是安平县捕班头目,张茂。

他身后只有十二名差役,却个个佩刀,腰间还挂着铁尺和锁链。

张茂原本以为荒山只是聚集了一群流民。

走进军寨,看见校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后,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谁是周野?”

“我。”

周野从粮袋旁走出。

张茂上下打量他。

“县衙公文,你看过了?”

“看过了。”

“既然看过,为何不去县衙领罪,反而将山匪和灾民聚到这里?”

“公文说荒山聚匪。”

周野抬手指向笼中的严虎,“黑风寨大当家在这里。”

又指向崔六。

“指使黑风寨灭口的崔家管事也在这里。”

最后,他拿起那本赈灾粮账册。

“县衙要的账册,同样在这里。”

“人证、物证都在,张班头还觉得我该领什么罪?”

张茂脸色微沉。

“你私自聚众、打造兵器、攻占山寨,难道不是罪?”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石沟村老猎户忍不住站出来。

“黑风寨抢我们时,县衙不管。”

“周野抓了山匪,反而有罪?”

张茂看都没看他。

“官府自有官府的规矩。”

“百姓私自持械,便是犯法。”

韩魁忽然将一份军籍文书放到木桌上。

“周野之父曾是北境军户,周野继承军籍。黑石军寨亦属废弃军所。”

“他组织流民修复军寨、抵御山匪,最多是未曾上报,何来聚众作乱?”

这是周野此前分家时拿走的军籍文书。

在太平年景,一张旧军籍未必有多少用。

可在边境荒年,军户本就有协助守土、组织乡勇的职责。

张茂没有料到他们连这一层都准备好了。

他拿起军籍文书看了片刻,又重重放下。

“即便你是军户,也无权扣押崔家管事。”

“崔家已经向县衙报案,说你抢夺财物、绑架家仆。”

崔六听见这句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班头!”

“快救我!”

“周野勾结山匪,抢了崔家账册,还想伪造证据陷害老爷!”

张茂立即道:“放人。”

周野没有动。

“可以放。”

“先请张班头当众验一验账册。”

他翻开其中一页,露出崔家车队与县衙粮仓的交接记录。

“这一页有崔家的印。”

“下一页有县衙粮房的印。”

“后面还有崔六亲自按下的手印和供词。”

“张班头若确认这些都是假的,我立即放人。”

张茂的目光落到账册上。

他当然知道三年前赈灾粮的事情。

县衙内部也不是所有人都参与其中,但知道此事的人绝不算少。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不敢当众查验。

“不必验。”

张茂合上账册,“这些东西都要带回县衙,由县令大人亲自审理。”

周野却没有松手。

“带走可以。”

“请张班头写下收据,注明账册页数、粮袋数量、人证姓名。”

“再由在场各村里正共同签名。”

张茂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只要写下收据,县衙便不能让证据无声无息地消失。

“周野。”

“你是在教县衙办案?”

“我只是怕东西进了县衙,明日便少几页。”

周野从怀中取出一份抄本,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张茂。

“而且原账只此一本,抄本却不止一份。”

“两份已经送往府城。”

“今日在场的每个村,也会各得一份。”

张茂握着抄本,脸色终于变了。

他来之前得到的命令,是先稳住荒山村,拿回账册,再寻找机会处置周野。

可县令显然不知道,账册已经被抄开。

现在抓人,未必能够灭口。

反而可能逼得其他抄本提前流入府城。

就在双方僵持时,军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名差役快速跑来。

“张班头!”

“县尉带兵到了!”

远处山道上,一队披着皮甲的县兵正在靠近。

人数足有八十。

最前方的骑马之人,正是安平县县尉冯德。

他没有带县令前来。

却带来了弓弩、刀盾,以及一辆专门押送重犯的囚车。

冯德停在军寨门外,抬头看向周野。

“县令有令。”

“荒山首恶周野,煽动灾民,私占军寨。”

“立即拿下。”

“胆敢反抗者,以谋反论处。”